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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鸡鸣三声。
岗子村在晨雾缭绕中清醒过来,一扇扇木门打开,男男女女们洗漱完毕,三两成群的出门劳作,曹大娘也是其中之一。
她年纪有些大了,田间的活干不动,独生子又在战场上伤了腿,日子本该有些难过。但林将军在云阳办了纺织厂,规模一年比一年大,不招男人,只招女工。这是个新鲜玩意,一开始大家都在观望,加起来不过才几十个五、六十岁的大妈大娘们报了名,第二期的时候,又有些小媳妇们试探着去了,等到第三期的时候,就连黄花闺女们也坐不住了,争着抢着想入厂,为个名额几乎打破了脑袋。
实在是那工资奖金都太招人艳羡了。在田间地头忙活大半年,可能也就能拿到差不多的钱。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穷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有钱赚,谁不想赚?
曹大娘脑子活,胆子大,第一期的时候就进了纺织厂,如今已是熟练工了,手底下带了三个徒弟,每个月能拿到不少孝敬。林林总总的,再加上她儿子的保险金和退伍款,曹家的日子很是宽裕。前些天,还有媒婆上门,说是有人看上了她家的小子,要给说一门好亲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曹大娘出门上工时,脸上也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走到半路上看到黄褐色的草皮上泛着一点难得的青绿,竟有心情踩着黄土走过去,想要采了那株绿草,回头在厂房里找个瓶子插起来当作点缀。
然而她走了几步,却发现那从枯草中星星点点透出来的翠绿色有些不对。仔细看去,草丛里分明躺着一个人,似乎还是一个孩子。
这一吓非同小可,曹大娘以为那是个路倒,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跌倒在地。但仔细看去,那小小的身影却有几分熟悉。她皱眉打量了一会,忽然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喃喃道:“这不是昨天的小叫花子嘛。”
小叫花子细瘦细脚,将自己蜷成一团,睡梦中也在跟谁较劲似的,紧紧咬着牙、皱着眉。且身上刚换的衣服又弄脏了,混着血迹、黄泥和露水,跟他的人一样,瞧着就像一块脏兮兮、皱巴巴的破抹布。
若是从前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曹大娘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定是扭头就走。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她的心不知怎么的,比从前软了许多,竟看不得一个孩子就这么孤零零地在野外挨饿受冻。
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曹大娘认命地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推了推穆风,开口唤道:“娃娃,你醒醒,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一会就该着凉了。”
这话才说到一半,穆风便猛地警醒了过来,就地一滚与她拉开距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曹大娘伸着手,表情有些尴尬:“我夫家姓曹。”
努力扯出一个温厚的笑容来,她柔声道:“你昨天应该见过我的。别怕,大娘带你回去。”
但穆风不是没人要的流浪狗,他是还没长成的狼崽子。他心中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与信任,都随着狗子一起去了,这时凶悍地抬起头来,整个人都一下子绷紧了,仿佛时刻都能冲上去咬曹大娘一口。
曹大娘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的瑟缩被穆风看在眼里。这小狼崽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头就跑,片刻就没了影子。
“这孩子……”
曹大娘在原地愣了半晌,张嘴念叨了一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是这孩子不肯留在村里,风餐露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她想了想,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来。
昨天她本想把那篮子鸡蛋交给林将军带回去的,也算是一片心意。但被穆风一搅合,她没好意思再往林可身边凑,鸡蛋就留了下来。
“我这夕食就便宜你了,混小子。”曹大娘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不过这娃娃身上怎么有血迹,莫不是被谁给欺负了……”
曹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回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村长。岗子村猫嫌狗憎的刺头就那么几个,村长把几个熊孩子拎出来一问,便把前因后果了解得清清楚楚。
穆风是在林将军心里挂了号的,可谢圆圆的身份也不比寻常,这事难办,村长就遣人将事情的经过都一一报给了林可,请她亲自定夺。
这么些年,林可的书房也没有扩建,看着几乎有些寒酸,她却不怎么在意。对她来说,重要的是屋里的东西——比如书架上放的许多史记兵书,以及楚齐两国山川水文的资料。
根据密卫打探来的消息看,北齐厉兵秣马,对大楚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小皇帝快要长大了,随之而来的将是真正的乱世,留给云阳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
幸而一些不配合的官员,比如先前那个县令,早就因为考课下等、贪污受贿、以及荒于政务不修德政判了冤案错案门边放了个太大的石狮子娶了太多小妾大庭广众下放屁等等有理无理的原因给调到了穷山僻岭里。云阳彻底形成了一个在海贸上利益均沾的团体,上上下下都对卫所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过司马康的关系,陆续有流民从西原迁居到卫所来。远洋贸易和织布厂的建立,让云阳有了更大的容纳人口的能力,这些人口又进一步转化为可用的劳动力反哺云阳,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若再过几年,此消彼长之下,相信云阳以一地之力,甚至能与大楚中央政权正面对抗。
时间还是太紧了些。
林可放下笔,忍不住揉了揉眉头。
改朝换代、推进时代进步永远都会伴随着鲜血,但她希望届时这鲜血能尽量让别人,而不是她的将士们来流。
鸟铳的研究进程不知道怎么样了,回头该去催一催向秀……
正想着该怎么压榨下属呢,林可微微抬头,发现谢中奇推门而入,脸色发红,羞愧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怔了一下,林可起身问道:“大哥,怎么了?”
“是我家圆圆。”
谢中奇苦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她在岗子村跟人家打架,杀了一个孩子的黄狗。那孩子分明就是跟黄狗相依为命的,圆圆这事做得过了。你见过那个孩子,我……想让你带着,一块去给那孩子道个歉。”
“岗子村?”
林可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难道是小风?”
“是他。”
谢中奇道:“岗子村的村长派人来了,我才知道这件事。”
林可想了想:“那圆圆自己呢?”
“也怪我这些年太宠她。”
谢中奇一顿,随即微微叹了口气:“我同她说了,她就跟我闹脾气,说我偏帮外人,推开我就跑出了家门,这会不知哪里去了。不过十一帮着去找了,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俗话说言传身教,可谢家夫妇都是面慈心善的人,也不知道谢圆圆好端端的一个软萌萝莉,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般的小魔星。
谢圆圆是她看着长大的,若说林可不疼爱这个小姑娘,那一定是假话。但看着谢中奇脸上的无奈、羞愧与隐约的受伤表情,想起穆风依偎着她时满心满眼的信任与孺慕,她抿了抿唇,忽然说道:“圆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圆圆从没吃过苦,所以也不能体会别人的苦,她肆意伤害别人,因为不知道刀砍在别人身上,别人会感到怎样的疼。
如果狠不下心,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姑且试一试,我会叫十七暗中跟在她的身边。”
林可静静地说道:“但别去接她。按圆圆的性格,若是没有台阶下,一定不肯自己回来。叫她在外面呆一段时间,让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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