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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了下来,官衙之中却是灯火通明,两个精壮汉子分别守在大门两边,身上俱配着刀剑,只要有人穿行,便会上前勘验腰牌。
木强从城南别院回来,将腰牌一亮,便大步走进正堂。堂中燃着牛油蜡烛,木尚武负手站在桌前,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房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冷意,木强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开口唤道:“大公子。”
木尚武侧头,冷电似的目光朝木强射了过去:“谁让你回来的,暗哨被发现了?”
木千里早已决定投向北齐一边,不杀王玄明等人,不过是暂时还不想跟大楚彻底撕破脸而已。回到木家堡后,木尚武与木千里彻夜长谈,却没能扭转他的想法。不仅如此,木千里还对自己的独子起了戒心,第二天早上把木尚武麾下的兵士全都赶出了北齐使者的住处。木尚武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守在别院旁暗中监视北齐人的动向。
“不,将军不知道暗哨的事情。只是两柱香时间前,从别院飞出了一只信鸽,我给劫了下来……”
木强掏出一个小木筒,恭敬地递给木尚武:“大公子请看。”
木尚武接过木筒,拧开盖子取出里面的纸片,细细翻看之后,脸上神色变幻,片刻后便现出森然的冷意来:“果然如冯先生所说……北齐人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木强回答:“他们经常出门,不是给这个送礼,就是请那个喝酒,我们的人跟不进去,所以不知道具体的谈话内容,不过我想,那些鞑子大概也就是想求人在将军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而已。”
“北齐人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
木强回忆了一下,才开口道:“人数不少,其中大半是军中的将领,还有一些将军的幕僚。若公子想知道,我稍后便列一份名单出来?”
木尚武半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对木强道:“这件事要尽快办,另外,你现在就去把冯先生请来,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木强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风风火火便将那位冯先生给请了回来。
这冯天问学富五车,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中,四十好几了还是个秀才,终于歇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心思,经熟人牵线跑到云州来做了木千里的幕僚,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又粗通北齐语言文字,立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功劳之后倒也颇受木千里赏识,算是在木家堡站稳了脚跟。冯天问为人忠厚仁善,从不轻易与任何人交恶,在木家军中人缘相当不错,同木尚武走得尤其近。他昨日突然来访,称北齐使者赫兰尔雅近来大肆宴请宾客,前几天还来拉拢过他。他虚与委蛇,发现赫兰尔雅言语中不乏试探挑拨之意,似要对木尚武不利。
木尚武原本只是将信将疑,如今看到这飞鸽传信上的内容,这份疑心瞬间便从三分增长到了七分。
赫兰尔雅在信上说,经他连日试探,可以确定木家军并非铁板一块。木千里只有木尚武这一个儿子,但木尚武的实力逐渐膨胀,正一步步地蚕食木千里在军中的影响力。木千里尚在壮年,年富力强,绝不希望将权力都移交到独子手中,就此颐养天年,当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而木千里的亲信占据高位,抓着权力地位不肯松手,木尚武手下的一批人自然就得不到升迁。老少两派的矛盾由来已久,若是加以引导,不难提前引爆两者的冲突。木尚武有勇有谋,但毕竟根基尚薄,又受孝道所制,必定处于下风。与木尚武相比,木千里本事平平,只要以高爵显位相诱,定然对北齐死心塌地。
——一句话概括,北齐想要招降木家军,但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头时刻可能反咬一口的狼,而是一只忠心耿耿、可以拿来看门守户的狗。
但木尚武到底不是莽撞之人,他还要最后确认一下信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才会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他与冯天问于内室商议一番,便定下了一个计划。
北齐使者赫兰尔雅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冯天问是孟昶青安排的,信鸽也是由潜伏在北齐使团中的那个译官偷偷放出来的,赫兰尔雅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毫无防备地掉进了别人准备好的陷阱里。
这天冯天问相邀,赫兰尔雅想都不想便带了译官前往。
他来云州,原本以为说服木家归顺北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却没猜到这功劳并不如先前预想中那般容易拿到手。
木家高层当局者迷,赫兰尔雅却是旁观者清。木家军在大楚治下已逾百年,经过数百年的交流、通婚、融合,木家已经很难保持自身的独立性。木家军中的将领对大楚朝廷不甚恭顺,却不会否认自己是个大楚人。如此一来,大楚天然便占着大义名分,北齐想要招降木家,就要花两倍、乃至三四倍的气力。
若是平日,赫兰尔雅未必会将小小的木家军放在眼中,但此时此刻,木家军的态度却极为关键。
太康皇帝耶律祺祥四个半月前驾崩,遗诏传位年仅七岁的皇孙耶律楚天。六皇子耶律璟素有野心,联络神武大将军赫兰明月,硬是压下了这个消息,将城中禁军握在手中,同时暗中调动军队入京。
此事被国舅拓拔克察觉,他迅速反击,将耶律楚天救出皇宫,同时还通过太监黄秀拿到了先帝遗诏。之后拓拔克也不与赫兰明月纠缠,而是当机立断退入了太庙,并且派遣亲信出城联络地方守军前来勤王。
耶律璟投鼠忌器,不敢光明正大攻打太庙。
他继位乃是名不正言不顺,太庙有特殊的政治意义,他要真把耶律楚天从太庙里揪出来一刀砍了,必会引得天下侧目,千夫所指、众叛亲离之后这屁股下的皇位还坐不坐得住可就不一定了。
耶律璟无奈之下,只有先登基,占住了这个位置,再慢慢对付自己的侄子。拓拔克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他是两朝老臣,成了精的老狐狸,左右腾挪借力打力,竟也坚持了下来。两方相持,此时朝上的争斗已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
北齐内乱的情报被严密封锁,但这种事是瞒不了多久的。
楚国喑弱,北齐朝廷从未将对方放在眼中,况且今年因为天灾,大楚更是自顾不暇,绝无余力攻打北齐。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时边境空虚,若大楚当真抓住机会举国来攻,还是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北齐对此也不是全无准备。为了虚张声势,赫兰明月主动出击,派兵在大楚境内大肆劫掠了一番。不仅如此,他还遣使前往木家堡,说服木家军投靠北齐。有了云州这道屏障,楚国要对北齐动兵,就没那么容易了。再过一段时间,等赫兰明月彻底收拾了那些心有不服的地方军队,拓拔克就如釜中鱼、板上肉,再也翻不起风浪来了。
所以此次出使木家堡,赫兰尔雅身负重任,不容有失。木千里倒是好打发,木尚武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赫兰尔雅有心立功,生怕再这么不上不下地拖下去,会在叔叔赫兰明月心中留下一个不堪大用的印象,因此才日日宴请木家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许以重金,大肆收买人心,想要通过这些人逼迫木尚武改变态度。
冯天问先前一直爱答不理的,如今却主动邀请赫兰尔雅上门。这老秀才与木尚武交往甚密,他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木尚武的态度。
想到自己的任务完成在即,赫兰尔雅心中暗喜。到了冯府,他与冯天问寒暄片刻,便忍不住直奔主题。
冯天问能听懂北齐话,说得却不算好。为了方便,两人交流,便还是通过赫兰尔雅带来的译官。赫兰尔雅本不疑有他,几杯酒下肚,便以北齐话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
“与北齐联盟,对木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木小将军素有大志,若得臂助,定能一飞冲天,鹏程万里。我知道冯先生是木小将军面前的红人,木小将军尚在瞻顾徘徊,久久不能下定决心,若你能美言一二,必能促成结盟之事,你上次说要好好考虑,这回可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句实在话,这对你也是公私两便、利人利己的好事啊,不是吗?”
译官在旁一板一眼地翻译:”赫兰大人说了,与北齐联盟,对木将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木将军虽已是不惑之年,但到底宝刀未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权旁落,赫兰大人知道冯先生您与木小将军有些交情,但正如您上次所言,他毕竟根基尚浅、羽翼不丰,这强弱之势显而易见。说句实在话,您应了赫兰大人所求,对木小将军来说也是好事,毕竟这般锋芒毕露未必就是好事,稍加磨砺,方能成才,不是么?”
冯天问:…………
木尚武:…………
语言不通是个坑,译官是北齐使团带来的,木尚武哪里能想到其中有鬼?林可这招委实阴险,先前已有铺垫,这番对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话中的含义连傻子都能听得出来。冯天问笑而不语,躲在屏风后面的木尚武却已经从冰山进化成了冰川。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咬牙道:“这帮心怀鬼胎的北齐鞑子不能留了……”
木强闻言一愣,连忙阻止道:“大公子,这么干,将军那里怕是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不错。”木尚武冷笑一声道:“所以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去做。木四子,你这就去找林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去问问他们,可曾听过班超震慑鄯善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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