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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他们这些蓼尸的奴仆,唯一的机会。他们可以步入那属于生人的繁华世界,毕生也只有这么一次运气,成则摆脱奴籍,败则永居鬼笼。
他们已是血气涌动,精神振奋,眼眶发红,奉仞和解碧天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气自身躯中腾升而起,连数日的疲倦与忧虑都一时抛却,那不变的笑声是一种邀请,拉着他们的衣角,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天上宫阙几乎成了一座海市蜃楼,光芒万丈地伫立,远远地注视着他们,蓼奴们跟着停君,一致加快了脚步,只为了更近一些、更快一些……
队伍中有一个人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喘息,突然丢下轿车和同伴,狂奔向前。
停君扬声:“回来!”
那人毫不回头,违逆停君的命令,急切地奔向桥对面,要往那笑声深处,他太着急了,几乎跑得手脚并用,用尽全力。他要把一切抛在身后,浑浑噩噩,虚无痛苦,为人所奴,只有那笑声能够使他解脱。
他跑过一半的铁桥,忽有一阵不辨方向的大风吹来,整座桥簌簌摇动,人在上面如同树枝上的叶子轻,摇晃不止,后面的蓼奴们被波及,衣物也被吹得飞舞,难以站稳,不得已举起袖子挡住面具,一边紧紧抓住铁索。
那种剧烈的震颤片刻后过去,一切恢复平静,等他们放下袖子,再往前看时,那脱离队伍、擅自前行的蓼奴,呆愣愣地背对着他们站在桥上,距离崖边一步之遥,一动没动。
停君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蓼奴转过头来,骨头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酸涩拧动声。
他身体一动不动,头竟然能整个扭到了背后,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对着他们,视线直勾勾盯着。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竟扬起几分笑意。
他陶俑似立在桥边,伸出手,皮肤不知何时变得干瘪如老尸,枯皱褐色的皮贴着骨头,对他们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
因为喉咙扭折的缘故,他要说话就开始咯咯作响,声音和蓼尸模拟人的语气一样黏腻。
字眼却很清晰地飘了出来:“客人,请。”
寂静数息,他们重新动了。很快,他们也无法顾及那个古怪的蓼奴了。
当步履踏过长桥,停君吹奏的曲子飘扬向灯笼之处,有人相和,有人呼喊,有人欢声,声音嘈杂交叠,向着四面八方回响。
高昂的唢呐声刺破了种种声音,万籁俱寂,低沉的声音念着古语,在唢呐下震动,鼓点加入,笙箫加入,琴声加入——
一座城池的宏伟大门缓缓打开,骤明如白昼的光泄出,一瞬间,仿佛死地变为人间,天地的颜色重归于此。
那种光对于多日行走在黑暗中的蓼奴来说,实在是太过刺眼了,可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没有一个人挡住光芒,任由眼眶刺痛充血,甚至不禁流泪,那种炽烈的光,连他们的心都要吞没焚烧了。
彩绸系于群灯之上,风扬,诸色飞荡半空,朱廊与墨墙构筑环环相接的楼屋,由白狮或黑马牵引的香车,行走在开阔的街道之上,宝光十色,乳烟轻逸。
与秀雅华美的燕都截然不同,这座城池富有浓墨重彩的古典气派,却并不使人感到轻浮虚华,反而极尽恢宏庄严的气势;它占据的面积或许没有那么大,但当其雄踞在眼前,已经让人心生敬畏。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完全无法相信,在西漠的地下有这样一座造物,仿佛痴人说梦的成真。
蓼奴们皆呆愣原地,直到停君将鞭子打在地面,众人恍然惊醒。
方才那些多情的乐声和笑声在耳边远去,只在脑海中盘旋着余音,缓过来,他们才迟迟发觉浑身发软,面色通红。
接引他们的人正站在都城门前,穿着淡蓝长袍,面容很年轻,一头青丝,皮肤光洁,立如玉山,眼睛和神情却看起来和不惑之年的人一样,极为老成深邃。
他看到白门的人,接过停君的令牌,只倨傲地点点头,引着他们的礼轿入内。
等走入繁华热闹的街道,白门蓼奴都不禁环顾,看着陌生奇异的一切。
他们看到生人们戴着各异的陶木面具,穿着与当世流行迥异的古衣,游走在城中。区别于蓼奴统一制式的面具与衣物,他们的打扮更加鲜活与华美,言笑晏晏,举止高雅,不觉活在此地有何奇怪。
花香弥漫在城中,灯色暖和,犹如飘飘然浸在温泉中。
两边满是繁市街贩,几乎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驰,不知落眼何处。他们扛着轿子,抬脚卖过一个个火盆,沾了水的红花拍在两肩、发顶,绸带吹拂于素白衣袍,驱逐身上属于墓道的阴晦之气。
他们一直往前走,可以看到最深处最高的宫殿,以深紫与墨黑为主调,隐在纷纭雾气中,沉如夜色中的半阙巨物。
那正是居住着碧土月神的王宫。
还没靠近,他们已被命令停下脚步。
缚蛇钉
送礼而来的并不止他们,许多轿子停在周边,天上宫阙的人来来往往,经过蓼奴时,非但不曾同停君招呼,连一眼都不施舍,十分轻蔑相待。
一路对他们严词厉色的停君低着头跟在引路人身后,姿态低微,一语不发。
引路人待他们将轿子放在特定的位置,唤停君近前:“停君,想必厌光已经和你交代,但有些事我还是再告诫你,三日后,碧土月神莅临寿诞,席上方可献礼。鬼笼之人身有浊气,不可靠近神居,不可冒犯生人,不可擅自饮食,你引他们去华胥楼伺候吧,寿诞将至,无要事勿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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