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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里,油灯将顾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五天,一百斤,”他声音低沉,对着灯焰,也像是对着自己和坐在角落擦拭短刀的杨震说,“靠我们三个,累死也做不完。”
没有回应,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怀终于抬起头,短暂的喘息后,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角落里,传来福伯压抑的咳嗽声,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愧疚:“少爷...是老奴拖累了你们...”
“福伯,别这么说,”顾怀打断他,“是我们被盯上了,与你无关。”
杨震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怎么做?”
“不能走,”顾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今天躲了盐枭,明天遇上乱兵,后天就是饥荒!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抓不住眼前这个机会,我们永远只能被人撵着跑!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一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要扛过去,光靠我们三个不行--我们需要人手,可靠,但不用知道太多,杨兄,你去盯着盐帮派来的人,看看他们除了盯梢,还有什么动作,但记住,别动手,现在杀了刘全的人,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治标不治本。”
杨震深深看了顾怀一眼,点了点头,短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要果决,也更有韧性,和最初见到时那个茫然等死的模样比起来,倒像是在这个世道里向前走了好大一步。
“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要嘴严,要肯干活,最好...有点拖累,不敢轻易背叛,”顾怀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草铺上的福伯,“而且,要快。”
......
那一夜,土坯房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顾怀独自坐在灶膛前微弱的余烬旁,用烧黑的木炭在碎陶片上写写画画。
他计算着最小规模生产线需要的人手,拆分着制盐的步骤,构思着如何用最少的信任成本管理招募来的人。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仅剩的银钱和几个炊饼,再次踏入了江陵城。
杨震本想跟随,却被顾怀阻止:“家里不能没人,福伯需要照看,也得防着盐帮的人再动手,招人的事,我能行。”
城南毗邻码头的窝棚区,是流民汇聚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味。
顾怀独自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揣着仅有的几块麦饼,走进了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像施舍者那样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馊饭大打出手,看到有人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死,也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在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来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发白,他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年轻人写得极认真,孩子的眼神也专注,仿佛周遭的苦难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顾怀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他的面容憔悴,但眉眼清正,头发梳得齐整,嘴唇抿起来时倒有些女相。
“认得字?”顾怀开口。
“读过几年书。”年轻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家里人呢?”
“没了,逃难的路上,只剩我和舍弟。”他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想找条活路吗?”顾怀直接问道,“管饭,可能还有点工钱,但活儿不轻松,而且需要守口如瓶。”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着顾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顾怀这个人。
“做什么活计?”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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