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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鹄的教文,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字里行间透着书法名家的功底,倒也看得过去。可剥去那些花团锦簇的文字,去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核心内容只有三条,每一条都带着刺骨的剥削意味。
其一,因黄巾作乱、朝廷急需军资,各郡国将本年度算赋提前至三月征收,务必在月底之前完成,不得延误,不得推诿。
其二,本年度算赋由一算改为二算——即成年男女每人纳钱二百四十钱,孩童口赋依旧按旧制,每人每年二十钱,不得增减。
其三,各郡国征发境内的羌、氐丁壮,编为义从军,用于讨伐黄巾。凡羌、氐部落,每户出丁一人,自备战马、兵器,限期至郡城集结,逾期不到者,以通贼论处。
教文的最后,梁鹄还特意加上了一段话,语气严厉,带着**裸的威胁“凉州虽边陲之地,亦是大汉疆土。值此国难之际,凡我凉州官民、羌氐诸族,皆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有敢违令不从者,以通贼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教文传到各郡国后,瞬间引发轩然大波——官场震动,官员们各怀心思;百姓哗然,人人自危,原本就艰难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汉阳郡,冀县(与凉州刺史部同城)。
汉阳太守傅燮接到教文时,正在郡府处理政务。他是北地灵州人,出身将门,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在凉州素有威望,深受百姓爱戴。看完教文,傅燮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怒火中烧。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傅燮猛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愤怒与斥责,“提前征收算赋,还将一算改为二算——这是哪家的王法?梁孟皇为了讨好朝廷、填满自己的腰包,竟然不惜盘剥百姓,置凉州百姓的死活于不顾!”
郡丞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那咱们……要不要按教文执行?毕竟梁刺史是州牧,手握举劾之权,咱们若是违抗,恐怕……”
“不执行!”傅燮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汉阳郡的百姓,已经被连年的战乱和赋税压得喘不过气了。去年大旱,粮食减产,许多人家流离失所,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别说二百四十钱,就算是一百二十钱,也有不少人家交不起。我傅燮就算是丢了这顶乌纱帽,就算是掉脑袋,也不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盘剥百姓的事!”
他沉吟片刻,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对郡丞吩咐道“传令各县,梁鹄的教文一概不理,不予执行。汉阳郡的算赋,仍然按旧制,八月征收,一算不改,绝不加码。至于征发羌、氐军役之事,也要酌情办理——愿意从军者,按朝廷规矩给足粮饷;不愿者,不得强迫,更不得欺压勒索。”
郡丞连忙领命而去。傅燮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暗暗叹息。他知道,违抗梁鹄的命令,意味着什么——轻则被弹劾罢免,重则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他更知道,如果任由梁鹄这样胡作非为,凉州的百姓,怕是比遭遇黄巾之乱还要凄惨。
武威郡,姑臧城。
武威太守张猛接到教文时,态度要谨慎得多。张猛是前度辽将军张奂的儿子,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颇有胆略,也深谙官场的险恶。可他更清楚凉州的复杂——这里羌汉杂居,局势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羌、氐部落叛乱,到时候,他这个太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收拾。
“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张猛放下教文,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满,“梁孟皇这是疯了吗?他这不是在筹措军资,是在逼反凉州百姓!”
别驾从事站在一旁,连忙劝道“大人,梁鹄是凉州刺史,手握州府大权,他的教文,咱们不便公然违抗。依下官之见,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其他各郡的反应再说。若是其他郡都执行,咱们再跟着执行,也不算晚;若是大家都不执行,法不责众,梁鹄也奈何不了咱们。”
张猛沉吟良久,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他深知,自己孤身一人,若是公然与梁鹄对抗,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武威郡的百姓。思来想去,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令各县,暂不执行梁鹄的教文,但也不公开违抗,不得与刺史部发生冲突。咱们静观其变,看看其他郡怎么做,再做最终打算。”
金城郡,允吾县。
金城太守陈懿接到教文时,态度与张猛如出一辙——观望。金城郡是凉州人口最多的郡之一,也是羌汉混居最为复杂的地区,境内羌人部落众多,局势本就不稳定。陈懿为官多年,深谙为官之道,凡事都只求自保,不敢轻举妄动。
他既不敢公然违抗梁鹄的命令,怕被弹劾治罪;也不敢完全按教文执行,怕逼反百姓和羌人部落,引火烧身。思来想去,他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算赋提前征收,应付一下梁鹄的命令,但一算不改,仍然按旧制每人一百二十钱征收;羌、氐军役之事,象征性地征发几百人,凑个数,应付一下刺史部的检查,不至于太过显眼。
武都郡,下辨县。
武都太守种劭接到教文时
;,倒是颇为积极。种劭是司徒种暠的孙子,出身名门望族,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为人果敢,颇有建功立业之心,一直想借着平叛的机会,立下功劳,为家族争光。
“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好!梁刺史这个主意好!”种劭拍着教文,对下属说道,语气中满是赞同,“朝廷正缺钱平叛,咱们武都郡虽然偏僻,却也不能置身事外,不能拖朝廷的后腿。传令各县,严格按梁刺史的教文执行,务必在三月底之前,将算赋征收完毕,按时解往冀州前线!”
“大人,”郡丞连忙劝道,“武都郡的百姓本就贫困,连年战乱,粮食歉收,许多人家连温饱都成问题。一算改二算,百姓们根本承受不起,若是强行征收,恐怕会引发民怨啊!”
种劭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劝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黄巾之乱若是不能平定,天下大乱,百姓们只会更没有好日子过。区区一点赋税,与天下太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传令下去,不得有误,谁若是拖延推诿,严惩不贷!”
郡丞不敢再多言,只得无奈领命而去。他心中清楚,种劭这是急于建功,根本没有考虑百姓的死活,此举,怕是会给武都郡带来不小的麻烦。
安定郡,临泾城。
安定太守王钦接到教文时,态度最为积极,甚至可以说是唯命是从。王钦是梁鹄的同乡,也是安定郡人,靠着梁鹄的举荐,才当上了这安定太守。可以说,没有梁鹄,就没有他今天的地位,因此,他对梁鹄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梁鹄说东,他绝不往西。
“梁刺史的教文,就是我的命令!”王钦对着下属们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威严,“传令各县,严格按教文执行,不得有丝毫延误,不得有丝毫推诿!另外,告诉那些羌人、氐人部落,每家必须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半月之内到郡城集结。有敢违令者,以通贼论处,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诱惑“算赋征收之事,也要抓紧时间。告诉各县县令,征收的算赋,除了上交刺史部的部分,剩下的可以留一部分,充作县里的用度。谁征收得多,谁办事得力,本太守重重有赏;谁若是拖延推诿,本太守绝不轻饶!”
各县县令接到命令后,如同接到了圣旨,个个如狼似虎地扑向百姓。原本梁鹄定的是一算改二算——每人二百四十钱,可到了各县、各乡、各亭、各里,官员们层层加码,层层盘剥,借着征收赋税的名义,中饱私囊。到了百姓头上时,算赋已经变成了三百钱、四百钱,甚至更多。
“这是刺史大人的命令!是朝廷的命令!”乡里的亭长拍着桌子,对着瑟瑟发抖的百姓吼道,“黄巾起义,朝廷要钱平叛,你们不出钱,谁出钱?若是交不齐,就抓去充军,关进大牢,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为了凑齐这笔从天而降的赋税,他们典当家产、借高利贷,有的甚至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有的人家实在拿不出钱,便被官兵抓去充军,或者关进大牢,受尽折磨。一时间,安定郡境内,民怨沸腾,哀鸿遍野。
与此同时,羌、氐部落也被搅得鸡犬不宁。安定郡是羌、氐杂居之地,有许多羌人、氐人部落散居在山区,世代游牧,生活贫困。对他们来说,战马和兵器就是命根子,是他们放牧、防身、狩猎的依靠,可王钦的命令,却要他们每家出一丁,自备战马、兵器,去为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黄巾之乱”卖命。
各部落的头领们聚在一起,愁眉不展,议论纷纷。有的主张反抗,与汉人官兵拼个你死我活;有的主张逃亡,逃到深山里、草原上,避开官府的征发;还有的主张忍气吞声,服从命令,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反抗?拿什么反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酋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汉人的军队有铁甲、有弓箭、有弩机,装备精良,咱们只有弯刀和弓箭,根本不是对手。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到时候,整个部落都要被灭族!”
“那就逃!逃到山里,逃到草原上,汉人找不到咱们,总不能赶尽杀绝吧?”一个年轻的头领愤怒地说道。
“逃?往哪里逃?”另一个头领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绝望,“草原上是鲜卑人的地盘,咱们逃过去,只会被鲜卑人杀了,或者沦为他们的奴隶。山里没有草场,牛羊会饿死,咱们就算逃过去,也活不下去。”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只能含泪服从。各部落的丁壮被征发一空,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帐篷,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的亲人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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