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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失忆
“他何时找的那新欢?”胡人统领板着脸问了一句。
苏茵登时便知道,眼前这个胡人统领不仅不是图鲁的亲信,也许和图鲁都不是一个主子。
长安城里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此人却半点不知,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便是被人故意提防着不告诉。
联想到图鲁匆匆赶回北漠的事情,苏茵敛眸,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北漠乱了,两股势力分庭抗礼,图鲁甚至可能在争斗中处于下风,连派亲信的机会都没能争到。
图鲁那方想要用和亲之事暂且休养生息,这个胡人统领背后的人就想搅黄这桩婚事,让大盛和北漠现在就打起来,在战事中牺牲掉那些不听话的人,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打仗的由头,自然是落在她这个和亲的县主身上。
只要拿捏了苏茵的错处,借着事情说大盛看不起北漠,再喊上那么几句士可杀不可辱,不反抗x的都是懦夫,本就是主站派的图鲁那方没法不答应,只能拖着残躯上战场。
想来这悄无声息的下药也是面前这人安排的,就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污点,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罪人,为他们的野心所牺牲。
重要的从来不是苏茵做了什么,有没有做,只要他们想让她成为这个罪人,有千百种方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注定要成一个罪人的时候,做什么都会是错的。
想明白之后,苏茵的心彻底地坠了下去,只觉前路漫漫,恍如深渊。
她此刻除了更加谨慎些,别无他法。
她的身后是一个疲弱的大盛,一个经不起战事的大盛,一个血性在三年战败中尽数消散的国家。
倘若她只有自己这一条命,她尚可放手一搏,逃了去,但她不能,她身后还有父老乡亲,还有数不尽的大盛子民,由不得她胡来任性。
苏茵低眉,看着面前的黄沙,摇了摇头,只说自己不知,“我并不知晓他何时喜欢上的旁人。我等了他三年,他回来时便带了一个女子,要娶她过门,跟我解了婚约将我休弃,而后我便嫁过来了。”
那胡人统领听着深深地皱眉,并没有什么对苏茵的同情,只有计划完不成的烦闷。
他们费尽周折弄到那药,又派人在这里苦等,让人扮作乞儿接近他们的马车下在了苏茵的水袋中,原打算要么抓住苏茵的失节,要么借此事试探燕游是否在此队伍。
如今苏茵平安无恙,神威将军也没找出来,他少不得挨一顿骂,要遭了图鲁那群人的挤兑。
“够了够了,你和他的事情,不必和我交代,我们也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你说你下午去买药了,带我去走一趟,看看那药铺,顺便那大夫也让我见见,你既然要嫁给我们昆勒,不管是什么病,我都要看个究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苏茵身后上过战场的那些军士都咬紧了牙,恨不得当即啐这个胡人统领一口,拔刀和他打起来。
唯有苏茵垂眸神色不变,淡然答了声好,在袖中的手悄然紧握,指尖刺进掌心,将袖中一袋药粉悄然拿了出来,抹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本是她用来逃避圆房的药粉,涂抹之后可以使人身上浮现出许多颜色可怖的红疹红斑,还会发肿发热,看上去极为吓人。
她原本想着吓唬一下北漠的人,哪怕是作为不详之人了却残生,也好过做一个父子兄弟的物件。
没想到今日她便要提前用了。
苏茵缓慢走着,感受着那药粉一点点起了作用,她身上蔓延着一股瘙痒热痛来,素缎之下的肌肤也缓慢地肿胀起来,变得红肿,就连几层绸衣也成了天大的折磨。
走到药房时,苏茵已然发起高热来,整个人皮肤蔓延着一层可怖的红疹。
那胡人统领刚刚把大夫叫出来,尚未说验身,看见苏茵颈侧如同毒蘑菇一样晶亮肿胀的红疹,顿时皱起眉,退后一步。
那大夫连忙上前,扶住了苏茵,开口道:“姑娘,你这病下午不是刚刚压下去吗,怎么又犯了。都说了,你需要静养,放宽心些,要不然啊,这喜事变丧事,多不好啊。”
那胡人统领听得眉头紧锁,苏茵不能死在路上,更不能因为他们的原因死在路上。
“有这么严重吗?”
那山羊胡子的大夫顿时抬起头,看见是胡人也不客气,指着苏茵颈间水泡,“你看见没有,这叫什么?火龙!要是连成了!她就完了!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不管你是她什么人,她都这样了,发了高烧了这么久了,你不仅没能察觉,还口出狂言,这姑娘摊上你们可真是!造了孽!你们这样放任不管,和逼她去死有何区别!又何必来我这医馆!”
这话正好切中胡人统领的心结,他听得苏茵发热,又听得苏茵将死,陡然生出一股心虚和害怕,大喝一声,“够了!有病你就看!吵什么吵!”
胡人统领拔刀出鞘,斜眼看着面前山羊胡子大夫,“想不想活了!老实点,好好治,给她开药便是!”
山羊胡子气得吹胡子,不敢瞪眼,从药柜了抓了几服药,打包好了递给苏茵,在胡人统领不耐烦地出门时候靠近了苏茵,脸色蓦地变得严肃,轻声道:“您放心,那位吩咐过我,您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这药也是真的。过刚易折,姑娘对自己未免太心狠了些。”
“姑娘倘若不自珍自重,不管是老朽,还是来找老朽的人,都救不了姑娘。”
苏茵听着,接过药包,对面前的医者道了声谢,也猜出事先找他给自己圆谎的人是谁了。
能知道她会自个儿下药以求逼真的人,也只有那人了,见过她的心狠,见过她的果决,知道她的招数,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打点好了大夫。
可惜他们早已不是一路,也不能一路。
苏茵当着胡人的面把药煎了,喝了下去,漆黑色的药汤飘着浓浓的苦味,闻着便让人作呕。
苏茵捏着鼻子,一饮而尽,那张素净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咳个不停,本来就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仿佛要把心肺给咳出来,旁边的胡人看见了,皱着眉走远了些,护送她的那些军士愤愤瞪了那些胡人一眼,走上前来,想把她手中的碗拿过来,摔了去。
“好了,别喝了。”
“我等还在这儿,苏姑娘你不必如此害怕。”
一道长疤劈开半张脸的人弯下腰,将苏茵扶起来,低声说,“姑娘,你放心,你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我们在,必然不教你一个女郎担着这世道这大盛朝廷。”
苏茵面色一怔,瞧着他们,只听得耳边风沙呼啸,脚底黄沙如水,一时有些站不住。
他们把苏茵扶着上了马车,坐在了苏茵身边,围着她,在车厢里点了火,火光照亮了他们伤痕累累的面庞,可怖的长疤,大片的烧痕,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面容,但是苏茵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此刻搓着手,仰起头,对着苏茵笑得格外温柔,裂开嘴,露出稀疏不全的牙齿,堪称温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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