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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折扇挑开轿帘,墨青色的轿子里走出一个金冠玉面的俊俏郎君来,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端的是清风朗月,玉树临风,偏偏身上又是一袭紫红色长袍,金边云纹,华贵非凡,贵气横生。
被他这一身的贵气衬着,周边的人和物都显得寒酸起来。
他扫了一眼苏茵身后的乱状,展开折扇,抵着唇微微一笑:“我本以为要大费周章,看样子,师妹一人足以抵得过千军万马。”
苏饮雪的目光虚虚落在燕游身上,瞧着他双手染血死死握着剑不肯倒下而又无能为力的样子颇为惊奇,“师妹可曾调查清楚了这些人的来历,竟能把他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苏茵袖手而立,垂眸淡声回答:“不过是些流民罢了,靠着天险躲在山间,闲时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算不得什么。”
听到苏茵的这番话,地上躺着的这些人无不露出愤恨的神情,手指插进地面,想匍匐前进但动弹不得,怒目圆瞪,恨不得用目光在苏茵背后戳出几个洞来。
恨得最深的,是一个黑皮肤的少年,只是身上肿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极为可怖,苏饮雪本来还想这等低贱的胡奴为何用那种悲痛的目光看着苏茵,但对方面目实在难看,惨不忍睹,他便移开了目光。
接着,苏饮雪便注意到了一个少女,十九岁左右的年纪,虽是梳着妇人发髻,但瞧着神态和未出阁的姑娘差不多,青涩莽撞,带着未经磨难的一丝清澈天真。和其他人不同,她靠着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时看向半跪在前方的燕游,又不时看向苏茵,看向他,虽是万分好奇,却又害怕被人注意到。
苏饮雪只是扫了一眼,那少女便立刻闭上了眼睛,靠着树,似乎已经昏迷过去,只是眼睫剧烈颤抖着,出卖了她此刻慌张的内心。
”师妹冰雪聪明,此等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苏饮雪微微一笑,只是略微抬眼,身后的一众玄甲卫便领会他的意思,一拥而上,粗暴地拎起地上倒着的歪七扭八的人,拷上枷锁,用绳子牵在马匹的身后。
另有四个侍女捧了华服金钗行至苏茵身前,朝她福了福身,苏饮雪适时开口:“在此等穷山恶水之地待了三个月,苦了师妹了,好歹换身衣裳,洗漱一番。”
苏茵没有拒绝这个让自己舒服的提议,跟着侍女走到苏饮雪的轿子前,却只让她们出去等着,“我自己来便是,把那些簪子拿走,衣服留下。”
侍女们面面相觑,苏茵没看她们,挑帘进去,入目便是一张铁梨缠枝牡丹纹卷书案,摆着文房四宝与一些书册,苏茵只扫了一眼,便瞧见外面千金难求的徽墨与端砚在案上潦草放着。
书案之后摆着一面博古架,上面放了许多孤本,还有一些珍稀古玩,譬如拳头大的东珠,成人臂长的红珊瑚树。错金银博山炉里点了木犀沉香,这些珠光宝气的物件也沾染了一分清高出尘的雅。
苏茵走到博古架旁,推开屏风,寻到了盛着热水的浴桶,浴桶旁除了两个挂着衣服的架子,另有一个红木博古架,和前头的如出一辙,只是书卷换了刻字的竹简。
苏茵粗粗扫了一眼,只见架上的竹简半摊开,露出许多人名来,满朝文武,半数在列,燕游昔日的亲朋好友更是频频出现,赤裸裸地诱惑着她去打开。
苏茵无视了师兄无聊的试探,径直脱了外衣散了头发泡进热水里,拿了一块胰子细细地搓洗着,洗去这些天以来沾在自己身上的尘灰。
洗到一半,外面忽然大亮,隔着紧闭的窗扉,苏茵听到一阵噼啪声响,悲痛的嘶吼,哀恸的哭声,还夹杂着锁链晃动的声音。
苏茵起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随手拿了架子上一件宽大的衣裳穿着,推开窗户,只见浓烟滚滚,昔日宁静祥和的山村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乌有。
灰白色的天空被冲天的火焰烧成一片艳丽的红,高温热浪之下,所有人的身影似乎都有些变形扭曲,被枷锁镣铐捆着的人挣扎着,匍匐着,像是扑火飞蛾,苏饮雪长身玉立,折扇抵着下巴,唇边挂着一丝笑,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通红的火光,听着面前这些人的哭号,眸中隐有笑意。
“一群山匪流寇,还真把自己当桃源中人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刚烈刀风贴脸而过,苏饮雪头也不回,将扇子往后一掷,扇柄撞上蝴蝶刀的瞬间四分五裂,只这片刻的缓冲,苏饮雪便快速抽了一旁护卫的刀出鞘,朝着偷袭之人的方向劈去,兵刃相撞,发出一道刺耳的嗡鸣。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号角,许多戴着枷锁的人缓慢站起来,冲向了周围的玄甲卫,刀剑的寒光和鲜红的血液一齐在火焰里纷飞。
阿大看着这乱局,绿水村拢共不过百人,而黑甲卫数约五千,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举起长剑,替阳虎挡住了背后刺来的长枪,奋力从乱军中把李三娘救了出来,自己挡在了她的身前,身上遍体鳞伤,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无处不是疼的痛的。
在这一片火海中,兵戈相交的战场里,唯有一处安静到有些格格不入。
那便是山脚下的绿轿。
轿中窗帘半卷,借着火光,阿大只能看见一道削瘦单薄的身影,披着金边云纹长袍,明明是男子的衣服,穿在那人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违和,宽松的腰身和衣袖被她穿出一种飘逸感。
她身边没什么人,唯有几个侍女在外面守着,极好攻破。
言辞亲昵,共用一室,同穿旧衣,他们的关系想必非比寻常。
这么想着,阿大把李三娘往人少的地方推去,握着长剑向着山坡下的轿子拼杀而去,一个飞身,在侍女们的惊讶中踩碎了轿顶,向着苏茵举起长剑。
苏饮雪的四位侍女也都是会些功夫的,见状立刻反应过来,拿出袖中匕首,腰间软剑,正要迎战。
苏茵比她们更快,从苏饮雪的轿中拿起一把剑,尚未拔剑,拿着剑鞘打向阿大右手腕上三寸处。
他顿时觉得那处又痛又麻,整个右手有那么几息失去了力气,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变成了木偶。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处命门。
就是这么短短的几息,苏茵拔出长剑,将剑鞘扔到一边,雪白的剑光照亮她的眉眼,阿大才发现,苏茵其实生了一双无比清冷的眼睛,孤高淡漠,温和时看起来有几分清高,冷漠时锐利逼人。
他的心重重一跳,为着此刻他所不知道的苏茵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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