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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臻举着香,对着牌位一一敬奉,严肃的族老们坐在两侧,楼铭瑄不在他身边。
无人搭理楼清知,佣人来来往往,肩膀卷走飘落的雪,扰得雪沫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楼臻没让他踏入祠堂,肩上落了厚厚的雪,楼清知垂着眼,后悔没吃完早饭就收拾东西跑。
陈元弋这臭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居然留他一个人受苦,等他回去一定要狠狠打烂他的屁股。
廊下的佣人都是专门打扫祠堂的老人了,时不时斜眼偷看,低语一二。
府里从上到下的人都知道,二爷从未来过祠堂,今天是件稀奇事。
楼清知盯着雪地,脚没在雪里,冻得失去知觉,很想走,但门口全是楼臻的人,他抬起头,四方的天,灰色的,洁白的雪被吞没。
佣人门窃窃私语,冷风一阵一阵卷,楼清知控制不住咳嗽起来,身上冻得很,脸却越来越烫。
最后一柱香上完,族老们跟楼臻闲话一二,没人看楼清知一眼,挥挥衣袖,从廊下悠哉悠哉地走了。
楼清知撑着膝盖,望向祠堂下的父亲,楼臻年纪大了,却看不出老态,严肃的样子跟抓着戒尺满院子揍他那时一模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这老家伙还硬朗着。
“过来。”
他招招手,唤小狗似的。
楼清知不想听他的,但他太冷了,再不躲躲,脚要冻坏了。
他僵着腿慢慢挪步,走一步崴三下,险些摔一跤。
和楼臻比起来他才是老人,步履蹒跚,健康堪忧。
楼臻到底吃了什么,大补到这种程度?
“跪下。”
楼清知一愣,什么?
肩膀猝地被人架住,三五人制着他逼人跪下,楼清知甩开佣人,背靠结实的红木柱身,父子俩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楼臻冷眼立在一旁,在这个家里,谁人不是看他的脸色过活,楼清知再叛逆,也不可例外。
这回没人护在楼清知身边,他们扯着他,有力的腿踩住他的腿弯,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
冷气沿着膝盖往身上蹿,楼清知不服,却很快被更多人制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老东西,你到底要干什么?!”
天寒地冻,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声了,声嘶力竭之下像蚊子嗡嗡。
楼臻抽出怀里的信,两三张一起甩在楼清知脸上,“你自己看。”
佣人将那纸一张张铺平在楼清知面前,他只能跪着一一细看。
这信就是楼铭瑄说的那封,时间地点写得非常详细,楼清知所住的酒店楼层、房号,以及给那个谁留出的房间都被断章取义到这信上,指名他搞大了学生的肚子,现在一尸两命,要楼家偿命。
不对劲,楼铭瑄不是说如果真有相好要他带回家吗?怎么到信上就是一尸两命?楼臻没跟楼铭瑄说实话?还是楼铭瑄骗了他?
楼清知头晕得厉害,难以思考,本就病着还吹了许久冷风,刚降下来的高温卷土重来,“一派胡言……这根本不是真的!”
楼臻很是镇定,“哦,怎么证明?”
“证明个屁!”
楼清知跪得膝盖疼,身心百般不适,险些害他掉进语言陷进,“我没法证明我没做过的事情,你应该让写信的人拿出证据。”
楼臻一脚踢开地上的信,抬抬下巴,“拖进去,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
冬天的祠堂里只剩烛光闪烁,佣人拿来蒲团,楼清知没有力气抵抗,昏沉地撑着地板,跪得歪斜。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佣人们总算松了手,“二爷莫怪,实在是老爷吩咐,违抗不得。”
楼清知懒得跟他们计较,揉着膝盖跌坐在地。
楼臻今天大发雷霆,不像是信了他人之语,此番敲打更像是气楼清知把外头的脏事带回了家里,警告楼清知别在外面乱来,丢他的脸。
一个父亲,以这样离奇的缘由将生病未愈的孩子丢在雪地里吹一刻钟冷风,还逼他跪祠堂……
他抬起头,满墙牌位笼罩着他,森森地将他包围。
他在黔阳见过刘昭家的祠堂,听刘昭说,老家的祠堂才是最完善的,黔阳祠只是聊表安慰,建了安老爷子的心。
安心?
楼清知至今不明白这些东西如何安心,像一张张吃人的血盆大口,火光一跳,心就一烦。
楼清知早知这家终有一日无他立足之地,却不曾想这天来得如此快,他沙哑地笑出声,一行清泪落在地砖上,冷冷地散开,心寒犹盛天寒。
只是他偶尔犯傻,想着也许哪天楼臻死了,旧时代彻底结束了,这家还能成个家,满墙牌位回应了他的痴心妄想。
原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这样不僵。
果然……他不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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