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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一月二十日,天未透亮,杭州城仍浸在深冬寒雾之中。
舒家老宅高墙紧闭,詹家四兄弟彻夜轮值,不敢有半分松懈。程东风天不亮便已起身,立在厢房窗前,昨夜黑市听来的只言片语,在他心底反复缠绕盘桓。陌生外乡人、四处打探布防、苟全石私会不明人士……所有迹象都透着一股阴冷诡异,却没有任何一条能算作凭据。
间谍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可无凭无据,便不能轻举妄动。
天色微明,程狗娃忽然轻手轻脚凑到程东风身侧,小鼻子轻轻一抽,声音细若蚊蚋:“东风哥,巷口有生人味,蹲了快一个时辰,烟油子混着洋胰子味,不是街坊,也不是商贩。”
程东风不动声色,缓步移至门缝边,朝外望去。
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短打、戴破毡帽的汉子倚墙而立,看似啃着干粮晒太阳,眼神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舒家院门之上。他手指无意识敲击腰侧,站姿紧绷,步伐沉稳,绝不是流民乞丐该有的模样。
詹大悄声贴近:“团长,我出去绕一圈,探探他的底?”
“不可。”程东风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对方就是在试探我们的警觉性。一动,便暴露了身份。传令下去,所有人照常行事,搬货、采买、出入,一律自然如常,装作毫无察觉。”
詹大立刻躬身退下安排。
半个时辰后,舒家管事带着两名伙计扛着空麻袋出门,直奔黑市方向。盯梢汉子目光紧随,却不上前阻拦,只是默默记下路线,随后慢悠悠起身,朝着西泠画社的方向缓步而去。
程东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寒意渐生。
所有线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
上午巳时,西湖雾气渐散,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程东风换上一身素色长衫,独自一人缓步靠近西泠画社方向,他不打算现身,只远远观察画社周遭地形、进出人员、明暗哨位,将一切记在心底。
行至交叉巷口,他闪身躲进一家茶铺檐下,目光微凝。
今日的西泠画社,比往日诡异许多。进出之人多为长衫打扮,却步履沉稳、腰杆挺直,全无文人孱弱之气,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探子与护卫。其中两人言语间中文流利,却偶尔蹦出一两个短促生硬的外来词汇,虽一闪而逝,却足以让程东风心生警惕。
苟全石站在画社门口,笑容温雅谦和,正对着几名“客商”拱手相送,姿态谦卑,眼神却如鹰隼般快速扫过街巷四方,警惕阴鸷。送别之后,他并未返回画社,而是径直走向巷边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车窗挂着深色布帘,密不透风,看不清车内分毫。
苟全石拉开车门,弯腰躬身,姿态极尽恭敬。就在车门闭合的前一瞬,布帘微微晃动,程东风只隐约瞥见车内一角暗色衣料,以及一丝极淡、极特殊的烟草气息,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土烟味道。
没有看见地图,没有看见文件,没有看见任何实证。
但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已经无需明说。
苟全石与外来势力暗中勾结,借着画社掩护,行窥探、联络、探底之实。此人是汉奸,是眼线,是藏在杭城繁华之下的毒瘤。
可程东风依旧不能动。
无凭无据,无兵无势,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非但除不掉对方,反而会让自己和随行之人陷入死局。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曝光报官,而是一个能一网打尽、全身而退、不留后患、不暴露自身的周密杀局。
“你看到了,能做什么?”
黑衣人的话语,再次在心底沉沉响起。
程东风缓缓低下头,装作挑选茶点的寻常客人,一步步后退,慢慢退出危险范围,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回到舒家老宅,他立刻紧闭房门,屏退左右,只留程守达、詹大两人。
“从今日起,所有人进入最高警戒。”程东风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被盯上了。盯梢的人摸到了门口,我们的路线、行踪、采买,全都在对方眼里。西泠画社有鬼,苟全石通敌,已是十有**。”
詹大眉头紧锁:“团长,那我们……直接动手拔除?”
“不能。”程东风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没有任何铁证,动手便是私斗,一旦惊动军警,我们会先被拿下。间谍汉奸要除,但必须除得干净、除得彻底,要一网打尽,还要让我们所有人全身而退,绝不留下半点后患。”
程守达沉声问:“那眼下该如何应对?”
“第一,所有货物转运、原料交接,全部改在深夜子时后,路线每夜更换,绝不走重复路。
第二,所有人不许单独外出,不许与陌生人搭话,不许透露歙县、军火、药材半个字。
第三,从今日起,安排暗哨,反向盯梢盯梢人,把对方的落脚点、联络点、出入规律,全部摸清楚。”
程东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芒:
“我们现在不动手,
;不是怕,是等。
等一个天时地利,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消失、无人追查、无人关联到我们头上的死局。”
话音刚落,舒家管事急促拍门,脸色发白:“团长!鲍家急报!前往联络原料的人半路被拦,原料被抢,人被打伤,对方只留了一句话——徽州人,趁早离杭,少管闲事。”
砰。
程东风五指攥紧,指节泛白,重重按在桌沿。
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对方已经开始动手,切断他们的补给,逼迫他们退出杭州。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神色凝重。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杭州城那层繁华太平的假面具,已被彻底撕开一道阴冷血腥的裂口。
暗战,已在无声之中,正式打响。
而程东风心中,那张针对间谍与汉奸的无形大网,也正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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