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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冥忏悔录-3
究竟发生了什麽?好奇心达到顶点,秋杪和涓埃互相交换眼神,却都不知道答案。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宋宵征总是在叹气。
就在陈其琛快要放弃的时候,宋宵征终于松口,“关于性骚扰和性侵犯,我们女性群体内部有一套秘密的告知方式。”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回忆这件事的痛苦程度不亚于分娩的阵痛。
“在收到江悬黎的举报信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很多关于如晦的传言了。”宋宵征回忆着,“如晦是隐岛高中的语文老师,在女老师扎堆的地方,有一个男老师是很不常见的事。我有一些朋友就在这个学校当老师,私下都会互相警告,说他有问题丶离他远点,不要跟他单独接触。”
陈其琛听到这段,像是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但是他又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呢,衆口相传说一个男人有问题,无非就是那些事,骚扰丶猥亵丶强奸。
“当初他想要离开隐岛发展,但是在鳞沧市考试考了好几年,都没有通过。就这样辗转几年後,如晦没能进入他想要的任何一个职业。只好退而求其次,回到隐岛,在教育部任职的亲戚的安排下,进入了隐岛高中。他本该在教过几年书後就走向行政岗,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在教师岗上待这麽多年。”对于这样一个闭塞的小岛,宋宵征所说的经历,并非如晦一人独有。
“你做过他的学生,应该知道,他有个习惯,喜欢来回转悠看学生做作业。”宋宵征说,“这个时候,他会一边摸女生的後背,一边辅导。平时和女老师说话,也喜欢摸摸碰碰。被他猥亵过的老师,都会觉得不适,但也只能在私底下讨论,又觉得不至于撕破脸皮,不好当面指摘。”
“所以当我收到江悬黎的举报信,说如晦利用职位便利对她性侵犯的时候,我无条件地相信了她。”
很显然,这是陈其琛从来没有靠近过的领域。错愕和恐慌同时滋生,不仅是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江悬黎举报如晦这件事,更是因为,他完全无法将这个淫秽放纵的形象,与自己心目中崇敬的老师联系在一起。
上学时,陈其琛崇拜如晦的学识渊博丶风趣幽默,他甚至认为没有谁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知识能够超过如晦。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如晦常常引导学生思考课本以外的知识,关于民生,关于未来与理想,关于一些诞生于雨雪天里的浪漫文学。
在十几岁的时候,如晦梦想着当一个战地记者,但是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教师。他幻想着正义,期望绝对不会被污染的纯洁,就算不能实现自己最初始的愿望,他也可以在象牙塔中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他是这样想的。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可能拥有过一瞬间的智慧,可是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荒芜与无知,拥有的只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每一天丶每一年都不会改变的无限次重复的虚无。
数年以前,包括陈其琛在内的很多学生,都被如晦在讲台上所述说的这种包裹着文艺渣滓的粉饰性自白打动过。
甚至于,在受到如晦的鼓励後,陈其琛早早就定下了自己的专业目标,学习了新闻学,毕业後也成为了调查记者。
然而多年以来,那桩凶杀案笼罩在陈其琛的心头,他始终不明白:如晦是他心目中的好老师,一个不折不扣的正面形象,为什麽会被自己的同学,在学校里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
宋宵征的话将陈其琛一把拽回现实,“可是法律的程序正义,不会采纳女性群体中的心领神会。我百分之两百地支持江悬黎举报,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同时,我也不得不告诉她,要有证据,要有完整有力的证据,才能立案调查。”
江悬黎并没有因此失望,一段时间後,她甚至真的收集到了证据:许多照片和监控,还有她身体的检查报告。不仅仅包括她自己受到侵犯的内容,还有其他的女性同胞。
“我迫切地想要为她推动司法程序。所以,我找到了上级部门,把所有证据都上交了,期待着正义的到来。可是就在那天,我信心满满地上交完材料离开的时候,听到一句——又是这件事。”宋宵征喘不过气,时隔数年,她还是感受到了当时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我知道如晦做了这样的事,他们也知道如晦做了,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哪怕有确凿的证据,又能怎样呢?总有人宁愿给他擦屁股。”
宋宵征满不在乎地随意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地上。“我不是在针对谁。我是想说,男人才是最团结的动物,甚至不需要提前通气。”
陈其琛咳嗽一下,也许是被呛到了。
“你是记者是吧?”宋宵征盯着他问。
陈其琛疑惑地点点头。
“别多想。我就是想提醒你,要是你如实把我们的谈话写下来,根本不可能顺利发表出去。当年我们就是这样的。江悬黎收集到越来越多的证据,我每次都以为这一把肯定能扭转局势,肯定会立案调查。但是全部被驳回了。你不知道这些事吧?”宋宵征随口问了一句,但是完全没有留出时间让陈其琛回答,因为答案过于确定。“这种消息传不出去,除了我和那群高中女老师的圈子,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试图通过报刊丶网络对外发声,全部被封锁,发都发不出去。”
尽管如此,陈其琛还是在兢兢业业地记录着。
他发问:“那麽,对于江悬黎的死,您的看法是什麽?”
宋宵征扶着沙发椅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到窗户边,窗户的夕阳被帘子盖住一大半。在江悬黎坠塔前两天,宋宵征发生职务变动,从一线退到文职,此後只能负责文件整理的工作。而“免职”的原因,宋宵征心知肚明。
“那孩子心气高,做事激烈。怪我之前总是安慰她,说一切都会有转机的。我退离一线後,她就彻底没希望了。我理解她为什麽要砸死如晦,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进行报复,当报复完成後,再跳楼自杀,结束痛苦的一生。”
当程序正义无法实现时,江悬黎的反抗只能全部建立在自己一个人的努力之上,用一种玉石俱焚的勇气对抗如晦。
这代表着:与官方通报的畏罪自杀有细微差距,宋宵征认为江悬黎是绝望自杀。
窗帘被拉开一角,宋宵征依旧背对着陈其琛,“坠塔事件发生後,警察很快就封锁了学校。他们翻看江悬黎的手机,发现在她和如晦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60元的转账记录。这件事你听说过吧?”
陈其琛记得十分清楚,“有人说江悬黎是在做不好的事,就是那种,卖……”他始终说不出来。
宋宵征冷静地替他说出了那个词:“卖淫。江悬黎举报了那麽多次,上交了那麽多证据,你们都不知道如晦做过什麽事。结果到头来,江悬黎就因为一条转账记录,人死了还要被安上□□女的名头。”
“所以,她是吗?”陈其琛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像是扔向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宋宵征完全不搭理他,太可笑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其琛的重点竟然还是这个。
宋宵征请他出去,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临走时,宋宵征盯着陈其琛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那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是学生,支支吾吾地什麽也不敢说。”
听到这里,默默偷听许久的秋杪断言道:“也就是说,宋宵征以前就和陈其琛就见过面。”
“宋宵征说,那时候他还只是学生,应该就是高中时期,甚至就是案发期间。”涓埃进一步缩小了范围。
然而等不及涓埃继续分析下去,秋杪就慌慌张张地想要拉着它赶紧走,“陈其琛不见了。”秋杪担心它们会迷失在记忆里。
与秋杪的慌张相反,涓埃仿佛任何时候都很冷静。它指了指太阳的方向,“你看,太阳又从东边升起了。我们只是进入了一段新的记忆而已。”
“你这次都没有晕过去,我都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在转换。”秋杪为自己的错判找借口,然而涓埃竟然因此被逗笑了一下。这确实是过去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两段记忆转换得过于丝滑,以至于会被秋杪当作是同一段。不过在记忆旅程中,什麽事都有可能发生。
它们很快便被指引到隐岛公墓。
绿草和鲜花掩盖住灰青色墓碑,人们甚至会在此感受到某种新生的希望。江悬黎的墓地隐藏其中,遗像上的江悬黎宁静地注视前方,眉头舒展,很难想象在拍照的同年她遭受了那样痛苦的经历,更不可思议她会举起凶器砸死人。
陈其琛正在墓碑前蹲着,似乎在挖东西,又好像是埋东西,直到他重新站起身来,秋杪才看到,碑座前方多了几丛白色的栀子花,正是他刚才栽进去的。除此之外,墓碑下方还有一捧鲜花,露珠凝结在花草叶片上,又缓慢地滑落到草坪中。
然而他此行并不是特意来祭奠江悬黎的。陈其琛褪去手上那副沾满泥土的手套,向公墓的出口踱步而去。
陈其琛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伸手拦住了一对刚刚从江悬黎墓前离开的中年夫妇。
江悬黎死後,同学们约定着要照顾好江悬黎的家人。在殡仪馆门口,同学们第一次见到这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见面的过程并不顺利,对于他们的好意和问候,这对父母完全拒绝。
那时,陈其琛才忽然开窍:其实他们根本不愿意看到幸存的同龄孩子。察觉到自己并不受到欢迎,也不会给对方带来任何宽慰後,陈其琛再也没有主动拜访过他们。
现在不得不重新触及这对父母的伤痛,陈其琛对此深感歉意并且十分惶恐。“叔叔阿姨,”陈其琛慌了手脚,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是无助地看向江悬黎的墓碑,“你们来看她了啊。”
江悬黎的父亲闭口不言,脸色阴沉。反而是她的母亲若有所思,过分斟酌着用词,“这也是我们最後一次来这里。所有能做的事,我们都已经完成。”
深呼吸後,陈其琛终于问出口:“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但是您知道,我是个记者。您觉得,江悬黎的死因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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