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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8日,刚果(金)东部,卡尼亚镇外围。
“沙漠蝎群”连同代号“铁砧”、“血隼”、“秃鹫”的另外三支“飓风”小队,以及他们各自麾下超过两百名外围和“补充”人员,在弥漫着尘土和柴油尾气的混乱中,登上了十几辆破旧的军用卡车和民用皮卡。车队在坑洼泥泞、两侧是密不透风雨林墙壁的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最终在一个被战火洗礼过的小镇边缘停了下来。
卡尼亚镇。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片在雨林边缘勉强开辟出来的、由锈蚀铁皮屋顶、泥砖墙和焦黑木架构成的杂乱聚落。一条浑浊的小河从镇旁蜿蜒流过,河上唯一的石桥已经坍塌了一半。几栋稍高的建筑(可能是殖民时期遗留的仓库或政府楼)墙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熏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垃圾腐烂和……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的复杂气味,比集结机场那股纯粹的汗臭和硝烟味更加令人作呕。
车队没有直接进入镇子,而是在外围一片相对开阔、原本可能是农田的泥泞洼地边缘停下。所有人员被命令下车,就地建立防御和临时营地。
直到这时,确切的任务简报才在“黑狼”、“墨鱼”等小队长层面传达下来,并迅速在队员中扩散。陈楚枫蹲在正在挖掘的散兵坑边缘,听着“墨鱼”用压抑着怒火的平静语调,对围拢过来的几名核心队员和他这样的外围骨干简单说明。
“……情况有变。或者说,我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是过滤过的。”“墨鱼”的声音很冷,“这不是单纯的‘保护矿区’或‘清除地方武装’。卡尼亚镇,是政府军和‘刚果解放阵线’(一个**武装联盟)在这一带的战略要点之一。双方已经拉锯了两个月,谁也没能完全控制。政府军出钱,‘飓风’和其他几家pc(私营军事公司)接单,任务是协助政府军稳固防线,最好能夺回对镇中心的控制,将**武装挤压到河对岸的雨林里去。我们不是主角,是……填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散兵游勇或地方土匪,而是有组织、有重武器、有明确战术目标的正规(或者说半正规)**军。战斗会是阵地战、消耗战,时间可能以周甚至月计。明白了吗?”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雨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尖锐啼叫,和远处镇子里偶尔响起的、零星的冷枪声。陈楚枫感到胸口有些发闷。政府军和**军的战争……这和之前那些为矿主、军阀、或各种势力执行的“湿活”性质截然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卷入的是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和国家层面的角力。而“飓风”,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这场棋局中,被金钱雇来的、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愤怒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无力感取代。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们能掉头离开吗?合同已经签了,人已经到了这里。拒绝执行命令的下场,比死在战场上好不到哪里去。他看向“黑狼”,后者正面无表情地和“铁砧”、“血隼”的小队长聚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地图低声争论着什么,脸上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或许,他们这个层级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现在才告诉下面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疲惫、泥泞和高度警戒中度过的。以“沙漠蝎群”为主的雇佣兵们,在卡尼亚镇东侧外围,依托几栋相对坚固的残破建筑、一段废弃的矮墙和挖掘出的野战工事,建立起了一条蜿蜒的防线。防线的正面,是大约三百米宽的开阔地(原本的农田和零星棚屋废墟),尽头就是镇子边缘那些黑洞洞的建筑窗口和断壁残垣。开阔地上布满了弹坑、烧焦的车辆残骸和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双方都有),吸引着成群的苍蝇。
**武装的阵地就在镇子里,距离最近的建筑不过两百米。双方形成了诡异的对峙。白天,除了零星的冷枪和狙击手之间的对决,大部分时间相对安静,只有无休止的、试图钻进一切缝隙的雨林湿气,和烈日烘烤下尸体加速腐烂的恶臭。夜晚则是另一番景象,****会毫无征兆地从镇子深处呼啸着砸落,引发爆炸和混乱;试探性的小股渗透和袭扰时有发生;各种自动武器射击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陈楚枫被分配在防线中段,一个由半塌的砖房和沙袋加固的机枪掩体组成的小支撑点里。和他一起的,除了“沙漠蝎群”的一名老队员“榔头”(机枪手),还有另外三名外围人员,包括一个刚补充来的、脸上稚气未脱的黑人少年“炮灰”,编号大概是“二十七”。他们的任务是守住这个支撑点,控制前方开阔地,并和左右两侧的友军阵地形成交叉火力。
“灰烬,你的位置,二楼那个破窗口。”“榔头”是个沉默寡言的南非人,他拍了拍陈楚枫的肩膀,指了指砖房二楼一个用沙袋和破碎家具堵住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射击孔的窗口,“视野最好,能覆盖我们正面和左前那片废墟。你负责观察和精确射击,重点清除对方暴露的机枪手、火箭筒手,还有任何试图快速通过开阔地的目标。明白?”
“明白。”陈楚枫点头,背起自己的4和装备,沿着摇摇欲坠的内部楼梯
;爬上二楼。房间里一片狼藉,满是灰尘和碎砖,墙壁上有巨大的裂缝,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空。他小心地挪到那个射击孔后,先不急于暴露,而是用一个小镜子伸出边缘,观察外面的情况。
开阔地死寂一片,只有热浪蒸腾下的景物微微扭曲。对面的建筑窗口像一只只盲眼,沉默地回望着。他能感觉到那里有目光,有枪口,正像他一样,警惕地监视着这边。一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面的冲锋更令人神经紧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步枪轻轻架在沙袋上,cog镜的视野里,一切细节都被放大。他开始在心中默默标记:正前方两百米处烧毁的卡车残骸,可能藏有狙击手;左前方一百五十米那个半塌的土坯房,适合架设机枪;右侧那片长着荒草的洼地,是夜间渗透的绝佳路线……
时间在枯燥的观察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衣,湿热的空气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耳边是苍蝇永不疲倦的嗡嗡声,以及楼下“榔头”偶尔低沉的咳嗽。那个编号“二十七”的少年,坐在一楼角落,抱着枪,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4月10日,下午3点17分。
陈楚枫刚刚和楼下的一名外围队员换岗,回到射击孔后不到十分钟。他正小口啜饮着水袋里温热的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开阔地。
毫无预兆地,一阵低沉、急促的呼啸声从镇子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炮击!隐蔽——!”防线各处几乎同时响起了凄厉的呼喊。
陈楚枫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缩身,从射击孔旁滚开,蜷缩到房间里相对坚固的承重墙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张开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在防线前方和侧后方炸响!大地剧烈颤抖,砖房像是要散架一样摇晃,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呛得人无法呼吸。爆炸的气浪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和屋顶上。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道。
炮击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但感觉像是一个世纪。当爆炸声暂时停歇,耳鸣仍在持续,陈楚枫甩了甩头,抖落满身的灰土,抓起枪,快速挪回射击孔。透过弥漫的烟尘,他看到开阔地上多了几个新鲜的弹坑,离他们阵地最近的一个,只有不到五十米。
“准备接敌!他们上来了!”“黑狼”的声音在嘈杂的无线电通讯背景中响起,冰冷而清晰。
果然,炮火硝烟尚未散尽,对面镇子的废墟中,突然涌出了大批人影!至少两个排的兵力,散开成散兵线,在几挺轻机枪的掩护下,嘶喊着,弯着腰,快速向开阔地冲来!他们穿着杂乱的军服,有的甚至光着膀子,但动作迅猛,冲锋的势头很猛。与此同时,镇子里多个火力点同时开火,步枪、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雇佣兵的防线,压制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开火!自由射击!挡住他们!”各级指挥官的吼声在防线上此起彼伏。
“哒哒哒哒——!”楼下,“榔头”操作的那挺240通用机枪率先发出怒吼,炽热的弹链扫向冲锋的敌群,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打成了筛子。左右两侧的阵地也喷吐出火舌,自动武器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中间夹杂着狙击步枪清脆的点射和***的尖啸。
战争,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陈楚枫强迫自己忽略嗖嗖飞过的子弹和打在掩体上噗噗作响的跳弹。他将脸颊贴上枪托,cog镜的视野里,十字线牢牢套住了一个冲在侧翼、正半跪着用rpg-7瞄准“榔头”机枪掩体的敌人。对方正在努力稳定肩上的发射器,寻找最佳时机。
呼吸,平稳。心跳,压制。风向,忽略(距离太近)。手指,预压。
砰!
7.62毫米子弹(他换用了更重的弹药用于精确射击)脱膛而出。瞄准镜中,那个rpg射手的肩部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向后栽倒,***歪歪斜斜地射向了天空。
没有停顿,陈楚枫迅速移动枪口,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目标。一个挥舞着手枪、似乎是小头目的家伙,被他击中胸口,仰面倒下。一个试图利用弹坑跃进、动作敏捷的敌人,在跃起的瞬间被他捕捉到,子弹追上,打穿了小腿,对方惨叫着滚进弹坑。
他的射击精准而致命,每一次击发都经过短暂的瞄准和判断,绝不浪费子弹。恐惧被压制在冰层之下,转化为绝对的专注。耳朵自动过滤掉无关的噪音,只分辨枪声来源、炮弹落点、以及队友的呼喊。世界缩小到他的瞄准镜视野和呼吸的节奏。
冲锋的敌人在猛烈的交叉火力下损失惨重,尸体在开阔地上不断增加,但后续者似乎毫不畏惧,依旧嚎叫着冲锋,甚至有些人在中弹后还挣扎着向前爬行,拉响手榴弹。战斗进入了最血腥、最胶着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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