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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夜色将要转淡时分驶出了盘绕的山路。姚望一直呼呼大睡。
不再有山林遮蔽,视野好了一些,道路两旁的田野与远山在日出前的薄雾中渐渐现形,二月末早春,一切都半秃,田地间偶尔会冒出零星几栋民房,烟囱是凉的,没有灯。
乔木想着天大亮后她要给上司打电话告假,她车上有手提电脑,可以移动办公。她是机械工程设计师,每天只需和图纸以及数字打交道,在防城港这小地方的小企业,大多是传统工业的小订单,她画生产线、钢构、升降机,一些枯燥到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的东西。至于告假理由,她准备说是她爸把腰摔断了,需要人陪护。上司不高兴也没办法,毕竟整个团队除了她都是些窝在小城市倚靠着爸妈娶了老婆三年抱俩的无忧无虑的男人,让他们独立画图,难保不出工业事故。
贺天然则不需要请假,她本来就在休婚假。
说不定还可以接着休丧假。
还有后排呼呼大睡的那位,贺天然决定冒充家长替她请假,毕竟她们已经没办法再多背一个拐带未成年人的罪名。
道路两旁房屋开始连成村落,镇子近了,路况好了一些,天渐渐泛白,乔木紧绷的神经突突跳动,她已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们开始遇见其它车,她总疑心那会不会是来抓捕她们的,车子开到近前她才看见路面上那两片几乎重叠的黑影,只差一点车轮就要将它们碾成一整团混沌的虚无——
她急刹车,其中一片黑影飞速从车前掠过。
地上剩下一摊柔软的东西。
姚望被惊醒了。贺天然直起身子查看:“是一只猫。刚刚还有一只别的什么,跑掉了。”
贺天然和姚望先一步下车去,乔木的大脑被急停的惯性撞进了虚空,几秒后她终于解开安全带。
一只小小的灰色虎斑猫,还有些最后的温热。
贺天然轻轻抚摸它脖颈处的皮毛,它睁开眼看她,只看了一眼,是它与这世间最后的一眼温存。贺天然说:“它要死了,可能被车撞过。”
“救救它。”熬了整夜,乔木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像锈住的喉咙被竭力撕开。
贺天然平静地对她摇头,有一秒她觉得这平静很残忍。
国道上到处都是大货车的车辙,对向正隆隆地来了一辆,路很窄,她们三人就这样围着渐渐死去的猫站或跪在路上,望着那辆大货车越来越近,司机摁了喇叭,刺破灰色天空,可她们不为所动,对方只好稍微转向,半轧着路边野草经过了她们,刹那间她们静默地站在一片扬尘里,守护着这场小小死亡。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平静的兽医如此宣告。
姚望怜惜地说:“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埋葬它。”
乔木到车里找露营用的折叠铲。贺天然问:“有没有刀?”
乔木递给她一把户外工具刀。
她低下头,奋力将自己的婚纱裙摆割下一片,姚望目瞪口呆:“天然姐,小真说你的婚纱很贵。”
她轻描淡写:“反正也穿不了第二次。”
婚纱的碎片做了小猫最后的被窝,贺天然将它裹好,乔木向远山走去,在远离道路的位置选了一棵最粗壮最不易被砍倒的大树,随后在树下为它挖了床。
姚望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碰它的耳朵尖,轻声说:“小猫小猫,来世你要幸福,投胎来做个人,不要再死得不明不白,有冤也没处伸。”
贺天然站在一旁,“谁说做人就一定有处伸冤?”
“至少,做了人,走在马路中间,就没人敢随便把它撞死。”
乔木手握铲子,始终垂着头,不发一言。她想是否这地球上的每一种生命都有所谓“尊严”这个概念?
忽然一阵隆隆的闷雷响声——从姚望的肚皮传来。
贺天然大笑:“一会到了镇上,我们去吃碗海鲜粉,姚望,你请客。”
姚望很是窘迫,一溜烟跑开了,说要到马路对面的田野里去为猫采一束花,贺天然望着她的背影,轻松地笑着。
乔木开始落土,“你见得多了。”她低声说,发涩的眼睛藏在帽檐下。
“嗯,诊所每周都有被车撞的猫狗。”
“有救活的吗?”
“有,但死的更多。”
“所以你还笑得出来,还吃得下饭。”
“死的多,但没有遇见好心人送到诊所来,暴尸在大街上的更多。天气热的时候,它们的血干了,会黏在柏油路上,环卫工人只好用力将它们铲起来,有时会送到我们那里,问我们有没有好心一点的方式处理。但宠物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最后它们都被送去无害化,高温焚烧,归尘归土。”
“别说了。”乔木感到不忍。
“我们人类不就这样吗?挖空心思去造车,去学开车,坐进铁皮里,驰骋在地球公路上,好像就为了从其它动物身上碾过去。”
有些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口倒灌到鼻腔,她抬起头,看见贺天然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笑意的脸。贺天然长着饱满的额头,五官明丽舒展,是很容易讨长辈欢心的那种长相,此刻乔木觉得她的眼睛深邃难以见底,比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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