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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琨没想到见得项弦的娘第一面,就被说破了身份。
“凤儿还好罢?”谢蕴依旧担忧着儿子。
“还在灵堂里呢,”迎秋在门外说,“洒扫后就来。”
谢蕴又朝萧琨说:“凤儿这厮向来不识时务,都是沈前辈惯出来的,平日里不知轻重,又与他爹一般没脸没皮,但凡你有点要紧事与他商量,他就皮痒得不行,必定要与你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萧琨差点把喝到一半的茶给喷出来,心道知子莫若母,很了解你儿子。
“……萧先生切不可惯他,”谢蕴笑着说,“时时管教着,若说不通,上手揍他就是了,多揍几顿,这小子才能长记性。”
“伯母言重了。”萧琨忙道,“我与他……凤儿他……他是我最好的弟兄,说同生共死亦不为过。若没有他,我现在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无家可归,犹如野狗一般。”
“萧先生才是言重了。”谢蕴道,“先生根骨灵秀,身具百折不挠之气概。”
“不敢当,不敢当!”萧琨听到这话时忙谦让道。
“只有以尘世生灵安危为己任之人,”谢蕴笑道,“才会有这样的气势,凤儿能托给先生照拂管教,再好不过,你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萧琨实在被夸赞得坐立不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赞赏过他,心中又充满了暖意。
此时项弦来了。
“聊什么呢?”项弦借着灯光看见萧琨的表情,说,“怎么脸红了?”
项弦一到,众女面带笑意,齐齐行礼道:“师哥。”
萧琨方知这儿随侍的,俱是谢蕴的门生。项弦朝她们回礼,说:“师妹们好,都看到人了?去睡罢,明儿别有黑眼圈才是。”
众女确实很好奇萧琨的人品样貌,只想看个新鲜,被项弦说破心事后,当即笑着纷纷散了。
“你爹死得不是时候,”谢蕴出神道,“让你好一顿忙。”
项弦本处于悲伤中,被母亲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
“人死还能挑时候?”项弦在旁坐下,“来日我倒是想挑个好时候。”
谢蕴淡淡道:“在开封没给萧先生闯祸罢?”
“没有。”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带着威胁之意,显然警告他在自己母亲面前别乱说话。萧琨只觉好笑,不与他对视。
“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项弦想起来了,从乾坤袋中掏出小包,展开,从里头倒出一把松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这是昆仑山护园神兽,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貔貅分给我的,姆妈,这棵结子树,可是西王母亲自种的!”
萧琨当即想起项弦拿到松子的那一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珍而重之地分给了他一半,剩下的则小心收起,自己舍不得吃,一路上也捂着不愿拿出来,确实是为了留给父母。
谢蕴带着笑意,看项弦小心地剥松子。项弦又说:“吃了定能延年益寿。”
谢蕴说:“你爹都死了,我还延什么年?益什么寿?趁早与他去了也是正经。”
“别这么说,”项弦生气道,“活着不好么?”
谢蕴笑吟吟地说:“萧先生,你也来,见者有份,这厮素来会藏东西。”
“他吃过了,”项弦解释道,“他向来是好东西不过夜,先享受了再说。”
“没点礼数!”谢蕴笑着骂他道。
项弦剥好松子后尽数递到母亲手中,又说:“我去守灵,你早点歇下罢,有什么话,明天再细说也是一样。”
谢蕴答道:“去罢。”
三更时,项弦将萧琨带到东厢房内,说:“你睡我房,其他厢房尚未收拾出来。”
萧琨一路沉默,看着项弦的背影,知道他这几日夜间俱不能睡,便没有坚持,说:“行,你累了也歇会儿。咱们都是修行的人,心里都知道不差这几夜。”
项弦笑了起来,拍拍萧琨的手臂,转身去灵堂。确实如此,驱魔师们都知道人死后,但凡是了无牵挂的,三魂七魄很快便将归入天地脉,回到世上这巨大的轮回中。万物流转,生生不息,死去与新生,乃是令世上常新的基础法则。
哪怕有执念徘徊不去,亦很少在灵堂里头公然闹鬼,死都死了,搞得大家都不体面,何必呢?萧琨虽自小未承父母之爱,却也明白对儿女而言,生前尽孝,要远远比往生之后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厚葬来得重要。
他忍不住开始细看项弦小时生活过的地方,只叹他们不能从小相识,否则那该是多快活的光景?
当初项弦只在家里度过了童年,其后又每隔一年半载地回家小住,大多俱是十天半月为期,直到沈括死后,上京前在家中逗留近半年时间,预备去考科举。
东厢房虽是卧室,房内却尽是藏书,书卷大多自三代以降,春秋诸国至唐末,俱是极为珍贵的古籍抄本,厚厚的字帖则摞成了大沓,搁在墙角架子上。
萧琨随手翻阅,书缸中还有项弦读书时学写的策论题目文章,题为“有征无战”,语气虽尚显稚气,却已隐隐可见昔年志向。
项弦学作文章那年尚无如今眼界,所切入之处,大多从“国疆、民志”写起,看那字迹,多半是七岁前写的文章了。萧琨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感慨大宋确是以文起家,以文韬治天下,此等文题,较之辽国,难了不下十万八千里,何况这还是六七岁小孩儿写的文章。
书桌抽屉中,又有一个褪色的红漆木匣,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近年间的大观通宝铜钱,这种铜钱随处可见,不知为何,却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萧琨略觉疑惑,拿起端详,却不见法力流动,想必并非法宝,迄今不过寥寥数年,铜钱却已锈迹斑驳,犹如经历了数十载光阴般。
萧琨在榻上躺了片刻,只觉难以入眠,项宅内一片寂静,末了,他又翻身起来往前厅去,只见灵堂内灯火通明,厅外唯一名老仆倚在门外打瞌睡,而项弦则盘膝坐在堂中一侧。
“睡不着?”项弦问。
萧琨不答,过来坐在项弦身畔,说:“我替你,你去歇会儿?”
“还不困。”项弦答道。
项弦取来一个跪垫,抵在坐席一侧,萧琨朝坐席上侧靠着,朝项弦招手,项弦便往他怀里倚了,半躺半坐,看着灵堂中的布置。
“在想什么?”萧琨知道这等深夜,人散声收,愁绪最易涌上心头,儿时他不知红尘的苦,常见师父乐晚霜在每个漫长的夜里,黯然出神。
“想我爹。”果然,项弦出神地说,“你呢?”
“不说也罢。”萧琨打消了脑中的念头,说,“你虽幼年便离家学艺,却终究与父亲有相处的机会,已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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