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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上带着刺青,显然是辽国贵族的奴隶,斛律光见其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替他难过起来。
他被带到一个黑暗的棚寮前,孩子示意他就在里面,斛律光便躬身,单膝跪地,进了矮棚内,双眼很快适应光线,却发现空无一人。
斛律光:“你娘呢?”
斛律光正四处找寻孩子下落,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道:“是你该去见你娘。”
斛律光马上知道遭到了暗算,二十余年来他纵横西域,被埋伏已不是第一次,每次都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身手犹如闪电,哪怕百人千人的强盗围攻,亦摸不着他一片衣角,总如穿花蝴蝶般,入万军阵中如履平地。
是以他也从不担心被埋伏,哪怕被骗被背叛不止一次,仍愿意相信陌生人。
虽不知素未谋面的契丹人为何会暗算他,斛律光却施展出了绝技,在对方出匕首的一瞬间侧身,堪堪避开了来自背后的杀招,再平地横移,竟是直接从杀手臂膀下穿了出去!
那孩童显然未料斛律光速度竟如此快,手持青铜匕,转身再次朝他扑来!
斛律光拉开对敌手势,看见匕首上散发出浓重黑气,当即道:“你是魔?”
面前所站孩童不过六七岁,眼神却充满狠戾,现出了残忍的笑容,身体被黑火笼罩,“轰”地一蹿而起,成为魔人。
“将心灯交出来罢!”孩童骤然出手,双臂变长,化作两根黑火长鞭,平地抽来,斛律光再次闪躲,从鞭抽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那魔童显然也愣住了,从未与这等敌人交战,按理说那两鞭挥出时对方再无退路,马上就要被黑焰魔鞭卷住,再一拉扯就要把他的凡人之躯撕成碎块。
然而魔鞭四处飞舞,始终奈何不得面前这家伙。
斛律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魔族?!”
斛律光下意识地催动心灯,无奈技艺不精,手中焕发出白光,始终无法将那白光推出。魔童见他手中光华流转,顿时紧张起来,只以为他蓄招不发,在寻找自己的破绽,当即催起了杀招。只见他手中那青铜匕蓦然一化三,三化十,霎时间附近空间内尽是密密麻麻的穿梭匕首,封死了斛律光的退路,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斛律光见无处可躲,放弃闪避,拼着挨一下重伤,平掠而来,双手齐出,要将心灯之光按在魔童身上,催动爆破。
一声清喝之下,牧青山到了。
白鹿奔向双方交战处,在空中化作牧青山闪光的虚影,奔跑,幻化,拉弓,放箭!牧青山动作极快,一气呵成,手持鹿角巨弓,扣弦手指一松,亦幻化出万千流星般的箭矢,迎着魔童的匕雨刷然而去!
魔童再无可避,与斛律光对掌,牧青山身形化作虚影,刷然射进了战团,出单掌按在斛律光背上,催动他的经脉之力。
“破!”牧青山喝道。
斛律光运起心灯,初时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去,被牧青山的法力一轰,顿时犹如洪水决堤,冲破经脉禁锢,发出了一道大闪光。
魔童惊恐大吼,背后棚寮中喷发出黑气,伸出一只粗壮手臂,猛地抓住了他,将他拖进漆黑的棚寮中。
心灯爆破的刹那,破棚寮发出巨响,被平地吹飞。
城外另一边,萧琨坐在荒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寮中,奔逃至此地的辽国百姓他都认不得,队伍里亦没有官员,只有当初国破后军队中的逃兵,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兄弟是哪里人?”为首一名中年人问,“可曾在大辽官府任职?”
“姓萧。”萧琨答道,“无业之人,只在上京讨过一口食吃。”
中年人知道萧琨不想多说,也不强求,解下褴褛外衣,现出胸膛所刺的狼头,以示自己身份,又道:“我乃大辽宿卫,右皮室军麾下第四十四队伍长,名唤卢文聪。”
萧琨点了点头,问:“族人入关的,有多少人?”
“五十五万。”卢文聪比画了个手掌,说,“据说还有不少百姓,沿关中路南来。如今边境宋军俱守在大同府与燕州一带,与金军相峙,无暇分身他顾。上京被攻陷后,我们只有小股零散数百人,大多是随我逃出来的弟兄们,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才有今日之数。”
“除却辽人,里头还有不少逃荒的汉人,”卢文聪又说,“是宋地内遭了饥荒活不下去的宋人。”
萧琨听得卢文聪谈吐颇有将领之风,想必读过书,便知这许多人交给他,当可放心。
宋军在海上之盟后,已被胜利冲昏了头,朝中不少官员又彼此牵制,争夺战功,乃至军队频繁被抽调,竟被逃亡的辽人渗入国土,形成如此庞大规模的人群。
当然,流民们没有武器与战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众,年少力壮的不过寥寥数千,在任何地方都不成气候,以宋廷的设想,真要处置,让骑兵围起来,弓箭招呼,尽数射死就是了。之所以迟迟不这么做,缘因数十万人命确实有伤天和,哪怕皇帝也不愿下令。
“卢兄接下来如何打算?”萧琨问。
“萧兄弟以为呢?”卢文聪没有回答,反问萧琨。
萧琨只觉十分愧疚,自己没能保护辽国的族人,这两年来竟置身事外。但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千头万绪,实在无法抽身,此刻还能将责任放在一旁,与卢文聪一同带领族人迁徙入中原不成?
“益风院的孩子们,有下落么?”萧琨又问。
“城破之后就不曾听闻了。”卢文聪答道,“兄弟在找他们么?这么多的小孩儿,很难。”
“说来惭愧,”萧琨疲惫道,“我人微力薄,搭救同族,非我所能,但我身上想必还是有一些盘缠,不多……”
萧琨正要解囊,却被卢文聪按住。
“萧兄弟住在城中?”卢文聪问,“我看你腰间佩刀,想必常练武艺,何时来的开封?宋人认识你么?”
卢文聪突然来了一连串问题,萧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以幽瞳发出微弱蓝光,查探卢文聪的内心。
“你是色目人,”卢文聪说,“想必宋人不会视你为同族,这些天里,我有一个计划……”
“不必说了!”萧琨马上道,“我不会助你。”
卢文聪道:“兄弟,我还不曾说出口呢。”
萧琨眉头深锁,背对卢文聪,正想离开棚寮,卢文聪却道:“我们的孩子已饿得不行了,每一天都有人死在荒野上,你忍心看着他们被野狗吃掉么?你看看,埋进地里的同胞,过得一夜,都将被刨出来……”
萧琨快步出了棚寮,卢文聪则追在他的身后,说道:“萧兄弟!留步!我们只需要兵器,你若愿意,可接应我们夜入开封城。拿到兵器后,我们保证不会屠城,我们想要的,只是让这些人活着,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的族人!我只想他们能活下去啊!兄弟!”
“宋廷已在商量你们的安置事宜,”萧琨转头,见卢文聪脸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股黑气,最后说,“最迟两天,最快今日,就会有消息。”
“你相信宋人?”卢文聪停步,说,“陛下就是相信了宋人,才会落到如今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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