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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寒风,陈应阑瑟瑟发抖几下,没有在意。
进来的是陈自寒,他神色倦怠,看起来一夜没睡。
“惊阙?”陈应阑惊讶地望着陈自寒。
陈自寒欲要张口,却犹豫了片刻,最终淡淡道:“谢忱。”
陈应阑愣在原地。在陈自寒眼中,寒风从窗棂溜进来,吹开陈应阑的衣襟,吹过他的头发,淡淡的灯光照耀着他的脸颊,迎上一些火光,冰冷的身躯开始温暖。
“何事?”陈应阑斜眼瞅了一下陈自寒,略有疑惑。
陈自寒:“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扎一扎。”说罢,他轻柔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陈应阑从未见过的,如同雨雪初晴,风轻云淡,他内心一松,误打误撞懵懵懂懂地就将自己的皮绳递到了陈自寒手中。
“好。”陈应阑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陈自寒身前。
陈自寒用指尖慢慢地拨开陈应阑一缕一缕乌黑的发丝,指尖微微擦过白皙的脖颈,眼前的人身子哆嗦了一下,陈自寒内心一惊一乍,也渐渐缩回手。发丝在陈自寒手中飞舞,一指一并,一拢一松,皮绳套住,一拉一松,一放一收,倒是很快扎好了。
但陈自寒每一个举动都十分小心翼翼。
陈应阑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头发拍打脖颈,以及指尖拂过耳畔略微带起来的风。心里对陈自寒所筑造起来的石墙城郭,正一点一点被侵蚀瓦解,一点一点崩塌,一寸一寸漫过心海,促使自己走火入魔。
“扎好了。”陈自寒松开手,扳起陈应阑的下颌,迫使闭着眼睛的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当自己的眼神对上镜子中陈应阑的眼神时,目光深邃,宛若一潭死水,很快就能将自己吞没。
陈自寒:“看看镜子中的你,多么好看。”
陈应阑微微睁着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说什么,须臾间就将目光移开,看着窗外,万里千山,不过刹那,不过烟火,同样不过是百折千回之久远罢了。
没什么好看的。
包括自己。
“惊阙还是高估我了,不过是区区一介影卫,谈不上所谓的‘好看’。”陈应阑垂下眼眸,转过身掠过陈自寒,推开屋门,回屋里换了件衣服。
影卫的暗服轻盈如燕,他腰间再次佩上青花剑,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铜镜,对陈自寒道:“你是不是该出发了?”
陈自寒深吸一口气,而后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对陈应阑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陈应阑低下头,看着被自己踩着“嘎吱嘎吱”响龟裂的地板,他道:“我吗?”
算来看看,在甘州也待了五年之久了。这五年里自己没有出去,也没有进来,活脱脱像一个困于自我的囚笼围城,这里暗淡得不见天日,透过灰尘尘埃,也窥见不了细微天光。
而对于晏都,北明的都城,城郭万里,明明自己以影卫谢忱的身份完全可以进出晏都自由。但那是人间地狱,自己逆着人群才找到乾德帝的踪影,怎敢再回头看当初自己虽然是御史大人,却卑微得如同朝廷小卒。
那个时候的自己,年少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自己有名无实,却还是屁颠屁颠追随着乾德帝做着乾德帝的影子。
“嗯。”
陈自寒继续道:“谢忱,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陈应阑:“……”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算回故地重游一番。再者,宴春猎场离晏都不远,狩猎活动也就举行几日罢了,不多时,也就回来了。
陈应阑做梦梦到记忆缺失的部分,实为大幸,但是目前究竟是谁让他失去记忆的,不容得知。恰好前往都城,可以继续探索一番。他看着陈自寒,眸中所闪出一瞬间期待,最终在自己几番犹豫下,又似流星般悄然滑落。
“我去。”陈应阑最终道。
一行马车停在甘州营外,漠北府军正焦急准备着粮草和衣物。甘州营内,梅树枯落,四下衰败,小官忙得找不着西。
陈自寒在甘州营外,静静地等待着陈应阑。
心里倒是泛起潮落。如果去了晏都,陈应阑……不……是谢忱。谢忱再回甘州营就很难了,毕竟宫廷内墙很高,踮起脚,站在屋檐上都望不到头,一片金砖玉瓦,一片红墙绿柳,谢忱站在那里,就是逆着人群走的。
陈应阑待在屋内,整理起行装。小官又给他塞了几件衣服和食粮,说是路上饿了可以填充肚子,又安排几位厨房的人跟着他。
“不用了。”陈应阑谢过小官,道,“真的不用了,漠北府军后勤补给很足,你们这些食量,留给剩下的影卫吧。”
小官硬塞给他一个烧饼,热乎乎的,还冒着白气,纸袋糊上一层油。陈应阑摆摆手,示意“真的不用了”,但小官却对陈应阑笑道:“大人,此行路远,晏都城很大,你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我给你一些食粮,厨房还做了些东西,你且带着。”
陈应阑终究还是接过,临行前留了一封信,递到了小官手中,让他转交给打更人——沈木衾。
沈念闻阁下,展信佳。
眼下晏都要举行狩猎仪式,陈某人赴邀前往晏都几日。这几日,甘州营大雪纷飞,子时风凉,注意身体,切莫强撑。
最后,勿念。
天顺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陈惊泽
转交给小官,便和他人打了声招呼,就推开甘州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陈自寒撑着一把伞,伞帽上被白雪沾染,他一人常服素裹,恰如圈中野鹤。两人互相看了许久,最终陈自寒道:“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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