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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的夏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的,我拽着妈妈的衣角,跟着她往菜市场走。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脚后跟沾着的泥蹭在鞋面上,像块化不开的糖。
慢点跑,妈妈回头拽住我,手里的布袋子晃了晃,装着刚买的西红柿,红得亮,别摔着。
菜市场门口的巷子口,摆着个奇怪的摊子。不是卖菜的,也不是卖水果的,就支着块木板,上面铺着块蓝布,布上整整齐齐坐着一排娃娃,个个都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像睡着了。
妈,你看。我指着摊子,挣开她的手跑过去。
摆摊的是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穿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衫,看见我,眼睛眯成条缝,笑得嘴里的牙都露出来了娃娃,看娃娃?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树枝刮过玻璃。我蹲在摊子前,盯着那些小娃娃看。他们的皮肤白得像豆腐,嘴唇红嘟嘟的,身上穿着迷你的小衣服,有红的、绿的、花的,针脚缝得歪歪扭扭,像老太太自己做的。
他们不动。我伸手想去碰,被老太太用拐棍拦住了。
不能碰,她的拐棍往木板上一敲,碰了就醒了。
醒了会咋样?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嘿嘿笑,笑声里带着股土腥味,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我看见她的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沾着点泥,跟我脚后跟的泥一个色。
小远!妈妈跑过来,一把把我拽起来,跟你说别乱跑!
她的手劲很大,拽得我胳膊生疼。我回头看那摊子,老太太正用拐棍拨弄着一个红衣服的小娃娃,像在摆位置。那娃娃的头歪了歪,像是被拨得不舒服。
妈,她卖娃娃呢。我指着摊子说。
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白了一下,赶紧把我往菜市场里拉胡说啥呢,那是卖玩具的。
不是玩具,我挣着回头看,是真娃娃,他们会动!
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装了东西的麻袋。那些小娃娃并排坐着,闭着眼睛,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排刚出炉的馒头。
那天的菜买得格外快,妈妈没再跟卖菜的阿姨闲聊,也没给我买平时爱吃的糖葫芦,拉着我就往家走。路过巷子口时,我看见那摊子还在,只是老太太不见了,木板上的蓝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像蒙着具尸体。
妈,那个奶奶呢?
走了。妈妈的声音有点紧,脚步更快了。
回到家,我趴在窗台上,能看见通往菜市场的路。过了好久,也没见那个摊子和老太太再出现。
晚饭时,我又提起那些小娃娃,说他们长得真好看。妈妈手里的碗一声磕在桌上,汤汁溅出来,滴在桌布上,像朵没开的花。
不许说!她突然拔高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你做梦看见的,不是真的!
爸爸赶紧打圆场小孩子瞎念叨,吃饭吧。
可我知道不是做梦。那些小娃娃的睫毛,老太太的蓝布衫,还有木板上的蓝布,都清楚得像在眼前。尤其是那个红衣服的小娃娃,被拐棍拨弄时,脖子好像转了一下,眼睛缝里露出点黑,像是在看我。
从那以后,我总缠着妈妈问那个摊子的事,可她每次都脾气,说我再提就揍我。爸爸偷偷跟我说,妈妈是怕我被骗子拐走,故意那么说的。
那摊子是卖假娃娃的,骗小孩的。爸爸摸着我的头,手上的胡茬扎得我脖子痒,以后看见就躲远点。
可我还是忘不了。有时候做梦,会梦见自己坐在那个摊子上,旁边是一排小娃娃,老太太用拐棍拨我的脸,说这个壮实,能卖个好价钱。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了。学校就在菜市场隔壁,每天放学都要路过那个巷子口。我总往那边看,可再也没见过那个摊子,也没见过穿蓝布衫的老太太。
直到二年级的一个雨天,放学时雨下得特别大,我没带伞,缩在菜市场门口的屋檐下等妈妈。雨帘里,巷子口好像又支起了个摊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扒着墙根往那边挪。雨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真的是那个摊子。木板,蓝布,一排小娃娃,还是闭着眼睛,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只是这次摆摊的不是老太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黑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站在雨里,盯着那些小娃娃看。他们好像比以前大了点,有拳头那么大了。蓝布湿哒哒的,贴在木板上,像层涨的皮。
小朋友,要买娃娃吗?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雨衣里挤出来的。
我摇摇头,往后退了退。脚底下的水洼里,映出那些小娃娃的影子,一个个歪着头,好像在看我。
这个给你。男人从摊子上拿起个绿衣服的小娃娃,递过来。
那娃娃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我吓得往后一躲,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
嘻嘻。
有个细细的声音在笑,像蚊子叫,又像......像那些小娃娃在笑。
我赶紧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家跑。雨水糊住了眼睛,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跑过巷子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摊子前,手里举着那个绿衣服的小娃娃,好像在跟我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枕头边有个东西在动。伸手一摸,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睁开眼一看,是个绿衣服的小娃娃,跟摊子上的一模一样,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
我吓得尖叫起来,把它扔到地上。妈妈冲进来看见,捡起地上的娃娃,皱着眉说这哪来的?
摊子上的!那个男人给的!我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像筛糠。
妈妈的脸色又变了,跟我五岁那年一样,白得吓人。她把娃娃扔进垃圾桶,用脚狠狠碾了碾,然后烧了壶开水,往垃圾桶里浇。
滋滋——娃娃被烫得缩成一团,冒出股黑烟,像烧着的头。
说了是假的!骗你的!妈妈的声音有点飘,眼睛盯着垃圾桶,像在看什么怪物,以后再看见,就当没看见,听见没?
我点点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夜里,总能听见垃圾桶里有声,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是空的,那个绿衣服的小娃娃不见了,只剩下点黑灰,像烧过的纸。
妈妈说她早上倒垃圾了,可我明明听见她半夜起来,拿着铁锹在院子里挖坑,的,像在埋什么东西。
上初中后,我很少去菜市场了。偶尔路过巷子口,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看,空荡荡的,只有卖烤红薯的老爷爷在那儿摆摊,甜香味飘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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