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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款小度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磨得亮,摆在客厅电视柜的角落,像块被遗忘在肥皂盒里的旧肥皂。那年我上四年级,刚学会用它查生字,爸妈总在晚上出去,说是“加班”,留我一个人在家时,就靠它播放动画片、讲童话故事打时间。
“小度小度,讲个故事。”我扒着沙扶手喊,嘴里还叼着半块牛奶饼干,饼干渣掉在蓝色的运动裤上,像撒了把碎盐。
它的指示灯会先闪两下柔和的蓝光,像眨了眨眼睛,然后冒出甜丝丝的女声,带着点机械的圆润“从前有只小白兔,住在开满蒲公英的山坡上……”
那天晚上不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下午王叔叔来修过,没修好,说是线路烧了。爸妈出门时,防盗门“哐当”关上的瞬间,客厅的光线突然暗了半截——窗外的路灯不知何时也灭了,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道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八点。楼下王奶奶家的麻将声透过窗户飘进来,“哗啦啦”的,混着她们的说笑声,反而显得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像只蛰伏的虫。
他们不是去加班。下午接到电话时,妈正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肩膀却一抽一抽的。爸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灰色的烟灰被风吹得贴在鞋面上。是远房的三爷爷没了,在老家的炕上走的,据说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我没见过几面,只记得去年过年去拜年,他坐在炕沿上,穿件洗得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沾着黑泥,见了我就往我兜里塞糖,糖纸皱巴巴的,是橘子味的水果糖。
“小度小度,讲个故事。”我蜷在沙角落,把珊瑚绒毯子裹得更紧,毯子上的小熊图案被我抓得变了形。胃里有点空,刚才热的牛奶没喝完,在茶几上冒着白气,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滴,在茶几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指示灯没闪蓝光,而是亮了圈诡异的红光,像块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眼。停顿了两秒,没等来熟悉的女声,反而响起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爸的声音,也不是邻居李叔叔的,更低沉,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滋滋”的,像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的,泡得涨。
“从前有个小孩,”男人的声音贴着地板爬过来,凉飕飕的,挠得我后颈麻,像有根头丝扫过皮肤,“晚上一个人在家,听见衣柜里有声音……”
我手里的毯子“啪”地掉在地上。这不是小度该有的声音。说明书上写着,它只有一种预设女声,连提示音都是甜的,我试过让它变声,它说“对不起,小度暂时没有这项功能哦”。
“小度小度?”我试探着喊,声音飘,像被风吹着的纸,“你怎么了?是不是没电了?”
红光还亮着,像颗凝固的血珠。男人的声音继续讲,语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拖着点尾音“他打开衣柜,看见里面挂着件灰布褂子,袖口沾着泥。褂子后面……”
“别讲了!”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的金属边,“咚”的一声,疼得我龇牙咧嘴。牛奶杯“哐当”翻倒,白色的液体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漫开,像滩融化的雪,还冒着丝丝热气。“我要听童话故事!小白兔的那个!就是蒲公英山坡的!”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半秒,电流杂音更响了,像有只虫在里面爬。然后它接着说,语气毫无波澜“……褂子后面藏着个老头,手里攥着搪瓷缸,缸沿磕出个豁口,里面盛着黑糊糊的东西……”
它在接刚才的鬼故事。它听见了我的话,却故意不听。
我抓起沙上的海绵抱枕,朝着小度砸过去。抱枕“噗”地捂住了它,男人的声音闷在里面,变了调,像被捂住嘴的哭腔,呜呜咽咽的。指示灯的红光透过淡黄色的布料渗出来,在墙上投下团晃动的影子,忽大忽小,像颗跳动的心脏,还在“咚咚”地喘气。
“关掉!给我关掉!”我扑过去拔掉电源。插头“啪”地离开插座,红光瞬间灭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地板上牛奶流淌的“滴答”声,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爬到沙底下。
黑暗从电视柜后面漫出来,像团黏稠的墨,裹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三爷爷那个搪瓷缸里的味道很像。去年拜年时,他掀开缸盖让我看,里面装着半缸黑褐色的糖块,说是攒了一辈子的,缸底结着层锈,闻着就有股铁腥气。我退到门口,手摸着冰冷的门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想拉开门跑出去,可楼道里的黑暗比屋里更浓,像头张着嘴的野兽,正等着我掉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腿都麻了。楼道里静悄悄的,连王奶奶家的麻将声都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响。最后还是没敢出去,硬着头皮走回客厅,蹲在地上摸索电源插头。手指触到冰凉的电线时,我打了个哆嗦,像摸到了蛇。
重启小度时,我的手抖得厉害,插头好几次都没对准插座的孔。插进插座的瞬间,指示灯先闪了下正常的绿光,像松了口气,然后又“啪”地变成红色,比刚才更亮,像浸了血,红得暗。
“小度小度,讲个故事。”我盯着它,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感觉到墙皮的粗糙,随时准备再拔电源。
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热气吹得耳廓痒“小孩把老头从衣柜里拉出来,老头的脚没沾地,飘在半空,灰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地板,留下道黑印子,像拖了条尾巴……”
“不是这个!”我尖叫着捂住耳朵,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像把钝刀子,“我要听白雪公主!灰姑娘也行!随便什么!只要不是鬼故事!”
它没理我,自顾自地讲,声音里甚至带了点笑意,藏在电流杂音里,像块冰“老头说,他的搪瓷缸丢了,里面有他攒了一辈子的糖。小孩问他糖在哪,他就咧开嘴笑,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能看见嗓子眼……”
我突然想起三爷爷的牙。上次见他时,他确实没牙了,上颚塌下去一块,笑起来嘴里像个黑洞。妈还偷偷拽了拽我的胳膊,让我别盯着看,不礼貌。他给我的糖,我偷偷扔在了炕洞旁边,现在想起来,那糖纸的颜色,和小度的红光有点像。
“你是三爷爷?”我脱口而出,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尾音都劈了。
男人的声音停了。指示灯的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快得像在抽搐,“滋滋”的电流声也跟着变快,像谁在急促地喘气。过了几秒,它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糖……在缸里……”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转身就往卧室跑,拖鞋踩在没干的牛奶里,出“咕叽”的响声,像踩在烂泥里,黏糊糊的。卧室门是推拉门,我慌得没抓住把手,“砰”地撞在门板上,额头磕得生疼,眼冒金星。
锁卧室门时,手指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钥匙串上的小熊挂件“叮当”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外面的小度还在讲,声音穿透门板飘进来,忽远忽近,像只跟着我的虫“小孩帮老头找搪瓷缸,在床底下找到了。缸里的糖化成了黑糊糊的浆,沾着根头,长头,像女人的……绕在缸沿上,一圈又一圈……”
我钻进被窝,把头埋进枕头,枕头套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平时闻着很安心,现在却觉得像老头身上的霉味,混着点汗馊气。被子被我攥得皱,棉絮都成团了,可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殡仪馆的灵堂里,三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嘴角咧着,和故事里说的一样,没有牙。他的搪瓷缸摆在供桌上,里面的黑浆正慢慢溢出来,顺着桌腿往下流,变成根根长,黑黢黢的,像水草,缠向我的脚踝,越收越紧。
“糖……甜的……”他的声音从照片里飘出来,带着股铁锈味。
我尖叫着醒过来,卧室里一片漆黑。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绿色的数字亮得吓人,爸妈还没回来。外面静悄悄的,小度好像终于停了,连电流声都没了。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柜的方向亮着点红光,微弱的,像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应该关了吧……”我喃喃自语,心里却慌。刚才明明拔掉了电源,线还扔在地板上,它怎么会亮?
推开门的瞬间,男人的声音突然炸响,比之前更大,带着股怒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孩把头扯断了,黑浆溅了他一脸!老头说,你赔我的糖!你赔我的糖!”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回卧室,脚却踢到个硬东西——是小度的电源插头,它明明好好地躺在地板上,离插座还有半米远,根本没插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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