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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的儿科楼像块浸了水的老木头,潮乎乎的,走廊里总飘着股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怪味。1952年建的楼,砖缝里都长着青苔,尤其是三楼,以前是太平间旧址,后来盖了板房当扩展病房,墙皮掉得像块烂补丁,夜里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能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三下。
我和晓梅值上半夜的班,凌晨一点交接班。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指针划过十二点时,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灭了。
又坏了。晓梅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糖纸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那间手足口的,该查房了。
她指的是3o7病房,走廊最后一间,住着个三岁的小男孩,手足口病并高烧,因为传染性强,单独隔离开来。parents守在旁边,妈妈眼睛肿得像核桃,爸爸抱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半夜的小米粥。
我们提着治疗盘往3o7走,走廊里的灯时亮时灭,声控灯总在我们走到一半时熄灭,得咳嗽一声才亮。板房的墙薄,能听见隔壁病房小孩的哭声,还有楼下后勤科老周打哈欠的声音,像头老黄牛。
3o7。晓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应声,带着点沙哑。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小孩躺在床上,脸蛋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台破风箱。妈妈正用温水给他擦手心,爸爸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漆漆的楼群,背影佝偻着。
体温怎么样?晓梅掀开小孩的被子,听诊器的金属头在手里焐了半天,才敢往小孩胸口放。
还是烧,妈妈的声音颤,刚量的38度9,退不下去。
再量一次吧,晓梅把体温计递过去,要是过39度,就得喂布洛芬了。
我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病历本,沙沙响。病房里的灯是节能灯泡,光昏,照在墙上的婴儿画报上,小熊的笑脸显得有点狰狞。墙角的空调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土腥味,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我们先回护士站,量好了按铃叫我们。晓梅收起听诊器,碰了碰我的胳膊,走了。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窗边,月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块惨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病床底下,像条伸着舌头的蛇。
走廊的灯又灭了。晓梅咳嗽一声,灯亮了,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护士站在走廊中间,靠着楼梯口。我和晓梅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3o7病房的画面有点模糊,只能看见床和窗边的影子。
这楼真邪门,晓梅转着手里的笔,昨晚我值夜班,听见太平间旧址那边有哭声,像小孩的,可那边早就空了。
别瞎说,我往嘴里灌了口热水,杯子壁上结着层垢,老楼都这样,风声而已。
话虽这么说,后背还是有点凉。来儿科上班三个月,听了不少关于三楼的传闻——有人说半夜看见穿白大褂的影子在走廊里飘,有人说太平间拆的时候挖出过小孩的骨头,还有人说3o7那间病房,以前是停尸的地方。
叮铃铃——
3o7的呼叫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走廊里炸开,吓得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晓梅赶紧接起电话,手指还在抖喂,3o7吗?
护士,量到39度2了!是孩子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要喂药啊?刚刚你不是说可以吃药了吗?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
晓梅愣住了,眉头皱成个疙瘩
是啊,你刚不是来过了吗?女人的声音更急了,你看了体温计,说去拿药,这都十分钟了,怎么还没来?
晓梅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白了我......我一直在护士站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听电话。听筒里传来女人的吸气声,还有男人的声音,在问。
你没过来?女人的声音颤,可刚刚明明有护士进来,拿了体温计看,说去拿药......
我没过去!晓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惊恐,我跟同事一直在这里,根本没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利得像猫爪挠玻璃。
晓梅挂了电话,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监控屏幕上,3o7病房的灯亮着,女人站在床边,手捂着嘴,男人凑到她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怎、怎么办?我的声音也抖了,后背的冷汗把白大褂都浸湿了。
刚刚我们俩一起回的护士站,谁都没再去过3o7。中间只有老周从楼下上来过,抱着个工具箱,说去修走廊的灯,可他没往3o7那边走。
那女人看见的,是谁?
拿、拿药。晓梅深吸一口气,抓起治疗盘,往里面放了瓶布洛芬混悬液,去看看。
我们一起去。我赶紧跟上,手紧紧攥着治疗盘的边缘,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鼓。晓梅一边走一边跺脚,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墙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路过3o5病房时,门突然开了条缝,里面传来个老太太的声音护士,刚刚是不是有人过去了?穿白大褂的,走得可快了......
晓梅没敢应声,拉着我加快了脚步。我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3o7的门缝里透出点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离3o7还有两步远,就听见里面的孩子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晓梅推开门,我跟在她身后,治疗盘差点脱手。
女人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红了,男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孩子还在哭,小手乱抓,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去那么久?女人的语气里带着抱怨,还有点说不清的恐惧,十分钟都没过来!
晓梅没回答,强装镇定地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先喂药吧。
我打开布洛芬,往量杯里倒,手抖得厉害,药洒出来不少。女人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护士,你们到底有没有来过?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白大褂,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我看穿。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点奶腥味,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跟我们身上的不一样,更淡,像放了很久的。
没、没有啊。我咽了口唾沫,我们一直在护士站。
女人的脸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突然转头对男人喊收拾东西!我们要换病房!现在就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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