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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道我走了三年。
从公司到出租屋,抄近路必须穿过这里。两旁是齐腰的灌木丛,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路中间,像要抓住什么。风总在这里打转,“呜呜”地响,带着股野草和泥土混合的腥气,刮在脸上有点疼。
今年夏天风尤其大。
起初只是觉得凉快,后来就不对劲了。每次经过,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蹭——细细的,滑滑的,像蜘蛛丝,又像谁的头丝。
第一次碰到时,我下意识地挥手去拨,指尖摸到点黏糊糊的东西,透明的,缠在指缝里,扯一下还会拉丝。
“恶心。”我啐了一口,掏出纸巾擦手。灌木丛里“沙沙”响,几只深绿色的虫子爬出来,甲壳在阳光下闪着油光,顺着草叶往下掉。
这条道的虫子向来多。潮湿,阴暗,灌木丛又没人打理,成了它们的乐园。我见过指甲盖大的蜘蛛,见过长着环节的蜈蚣,甚至有次踢到块石头,惊飞了一群带翅膀的甲壳虫,黑压压的一片,撞在我胳膊上,留下好几个红印。
可那些丝状物不一样。
它们总在有风的时候出现,随着风飘,像无数条透明的线,专门往人脸上缠。有次我戴着口罩,竟感觉它们从口罩边缘钻进来,蹭着我的嘴唇,带着股说不出的味——不是蜘蛛丝的腥,是种……淡淡的霉味,像晒不干的衣服。
“真他妈烦。”我加快脚步,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出“咯吱”的响。风把灌木丛吹得“哗哗”摇,那些丝状物飘得更凶了,有的缠在我头上,有的粘在衣领里,像群甩不掉的虫子。
小道尽头有栋老式公寓,七层,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没愈合的疤。公寓三楼有扇窗户总是开着,蓝白格子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招展的旗。
每次经过,我都忍不住往那扇窗户看。不是好奇,是莫名的慌。那扇窗正对着小道,像只眼睛,在风里眨啊眨。
“里面没人吧?”我心里嘀咕。窗帘总是那么飘着,从没见过有人拉,也从没见过灯光。
那天风最大,我缩着脖子往前走,脸上又被丝状物蹭到。这次更明显,不止一根,是好几缕缠在一起,扫过我的脸颊,钻进我的鼻孔。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揉鼻子时,指尖摸到点软软的东西,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的。
像人的头。
我心里一沉,猛地抬头往公寓三楼看。那扇窗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几乎要飞出去。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飘下来,长长的,白白的,随着风慢悠悠地落,像条断了线的风筝。
“看错了。”我咬了咬牙,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道。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像裹了层湿抹布。
回到出租屋,我对着镜子扒开头看,没找到什么丝状物,可总觉得头皮痒,像有无数根细线在里面扎根,正一点点往肉里钻。
那些丝状物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风一吹,它们就带着水珠飘过来,凉丝丝地打在脸上;有时是傍晚,夕阳把小道染成橘红色,它们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像无数条闪亮的银线,从灌木丛和公寓窗口两个方向飘出来,在路中间缠成一团。
我开始绕远路。多走十五分钟,绕到主路上,虽然车多,至少没有那些恶心的丝,没有总盯着人的窗户。
同事老张见我每天气喘吁吁地到公司,打趣道“怎么?小道上有美女勾你啊?”
“有虫子。”我含糊地应着,不想提那些丝。说出来怕被当成神经病——谁会信风里飘着头丝?
可绕路不是办法。那天加班到十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走到主路路口,看着长长的人行道,我还是拐进了小道。
夜里的小道更瘆人。灌木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唧唧”“吱吱”,像在磨牙。风里带着股更浓的腥气,混合着远处垃圾桶飘来的馊味,吸一口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前方晃来晃去,照亮了地上的碎石子和偶尔窜过的老鼠。那些丝状物还在,在光里闪着微弱的亮,像悬浮在空中的灰尘。
“赶紧走。”我攥紧手机,加快脚步。
经过公寓楼下时,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虫鸣也停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窗帘没动,静静地垂着。窗口黑漆漆的,像个张开的嘴。
就在这时,电筒光晃过窗口,我好像看见里面有个影——很高,很瘦,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头很长,垂到腰际,随着最后一点风轻轻晃。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飘。
没人应。
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举着电筒照了半天,手都酸了,那影始终没动,也没转身。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猛,带着股浓烈的霉味,直冲我的鼻子。那些丝状物突然密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从窗口和灌木丛里同时涌出来,往我身上缠。
这次我看清了——不是蜘蛛丝,也不是普通的头。
是些长短不一的线,有的灰白,有的黄,还有的带着点黑,像……人的头和体毛,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拧成了绳。它们粘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带着股湿冷的黏腻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滚开!”我疯了一样挥手拍打,手机电筒在挣扎中掉在地上,光柱朝上,正好照在三楼窗口。
那个影不见了。
只有窗帘还在飘,蓝白格子在光里晃来晃去,像张模糊的脸。
我捡起手机,连滚带爬地跑出小道,直到看见出租屋的灯光,才敢停下来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那些丝状物留下的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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