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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总带着股土腥气,把山路泡得软塌塌的。我叔拎着竹篮走在前面,蓝布巾裹着的纸钱露出点白边,被风吹得簌簌响。七岁的堂弟小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根树枝,一下下抽打着路边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溅在他的胶鞋上,晕开片深色的湿痕。
说了小孩别来,你偏带。我爸在后面嘟囔,手里的镰刀劈断根挡路的荆棘,老辈人讲的规矩,你当耳旁风?
我叔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这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小远都七岁了,见见世面。
小远噘着嘴,树枝往坟包的方向指爸,奶奶说坟里住的是老祖宗,会给糖吃吗?
别乱指!我叔拍掉他的手,脸色沉了沉,对老祖宗要尊敬。
山路越来越陡,两旁的松树把天遮得阴沉沉的,风穿过树梢,的像有人哭。我跟在最后,看着小远的背影,他的红背心在灰绿色的草木里晃,像团烧得正旺的火苗,却奇异地让人心里紧。
我们要去拜的是太爷爷,坟在半山腰,孤零零的,旁边挨着座没人认的老坟,碑都风化了,字都看不清。每年来的时候,我奶都要绕着走,说那里面的没后人,别沾了晦气。
快到太爷爷坟前时,小远突然停住了,树枝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旁边那座老坟。
咋了?我叔回头拉他,走快点,淋了雨该感冒了。
小远没动,手指着老坟前的石墩爸,那有个老爷爷,在吃鸡腿。
我和我爸、我叔同时往那边看——老坟前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石墩上积着层厚灰,别说人,连只鸟都没有。雨水顺着坟头的草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映出片灰蒙蒙的天。
别瞎说。我叔的声音有点硬,拽着小远往前走,哪有人?
真的!小远急得哭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穿黑褂子的,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个油乎乎的鸡腿,还看我呢!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黑褂子的盘扣都描述出来了,像真看见过一样。我爸的脸色变了,往老坟那边啐了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是老辈人驱邪的话。
小孩子眼神好,我爸拉着我叔往旁边退,别是撞见啥了,咱先去给你爷磕头上香,赶紧走。
我叔没说话,只是攥着小远的手更紧了,指节都白。小远还在哭,头一个劲往老坟那边扭,嘴里喊着真的有老爷爷,哭声在雨里飘,听得人心里毛。
太爷爷的坟前,我叔摆祭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酒洒在地上,地渗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小远跪在蒲团上,眼睛却还是瞟着那座老坟,身子抖得像筛糠。
我盯着老坟的方向,雨幕里,那堆野草好像动了动,像有人在里面翻身。石墩上的灰,不知什么时候少了块,露出下面的青黑色,像被人坐过。
下山的时候,小远不说话了,也不哭了,就低着头跟在我叔后面,像丢了魂。路过老坟时,他突然往地上指爸,你看,鸡腿骨。
我们低头看去,泥地里果然有根骨头,小小的,一头还带着点肉渣,被雨水泡得白,像根啃剩的鸡腿骨。
我爸的脸瞬间白了,拉着我们就走别看!快走!
他走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倒,镰刀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我回头看了眼,那根骨头孤零零地躺在泥里,雨越下越大,却冲不散上面的油光,反而显得更亮了,像刚丢下的。
回到家,小远就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嘴里总喊着老爷爷。我婶急得直掉眼泪,用白酒给他擦手心脚心,可那烧怎么也退不下去。
都怪你!我婶捶着我叔的背,说了不让带孩子去,你非不听!现在咋整?
我叔蹲在门槛上,抽着烟不说话,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个小洞也没察觉。我奶颤巍巍地从里屋拿出个布包,打开是些黄纸和香,还有块黑黢黢的东西,像块烧过的木头。
这是当年给那老坟烧纸剩下的,我奶的声音飘,老辈人说,那坟里的是个饿死的,生前最爱吃鸡腿,每年清明要是没人祭拜,就会出来找吃的......
那现在咋办?我叔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得去给人家赔个罪,我奶往小远屋里看了眼,带只整鸡去,让他吃饱了,别缠着孩子。
当天下午,雨停了。我叔拎着只杀好的公鸡,还有些纸钱香烛,往山上走。我爸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老坟都荒了几十年,哪来的?
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叔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手上还有道血口子,说是被荆棘划的。
弄好了?我奶迎上去。
我叔的脸色很难看,鸡摆在石墩上了,纸钱也烧了,应该没事了。
可小远的烧还是没退,夜里闹得更凶了,指着墙角喊老爷爷来了,吓得我婶抱着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叔去山上看,那只鸡不见了,石墩上干干净净的,连点鸡毛都没剩。可泥地里,又多了几根骨头,比昨天那根更粗,上面的肉剔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细细啃过。
邪门了......我叔回来跟我们说,声音都在抖,那骨头堆在石墩底下,整整齐齐的,像故意摆那儿的。
我奶突然一声,一拍大腿坏了!那老东西是没吃饱,或者......是嫌咱送的鸡不好!
啥意思?
以前听你爷说,那老坟里的是个有钱人家的厨子,后来家道中落,饿死的,最讲究吃食,普通的鸡他看不上......
我婶吓得哭出声那咋办?总不能给他买只烧鹅吧?
试试!我叔咬了咬牙,只要能让小远好起来,买啥都行!
那天下午,我叔真的去镇上买了只烧鹅,又提着去了老坟。这次他没让我爸跟着,一个人去的。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篮子空了,脸上却没一点轻松的样子,反而更凝重了。
鹅......放那了?我奶问。
放了,我叔往小远屋里看了眼,石墩上干干净净的,应该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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