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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节的太阳毒得像泼了火,把地里的土烤得冒烟,脚踩上去能听见“滋滋”的响,像是土地在疼。我躺在临时搬来的钢丝床上,床腿陷进松软的土埂里,铁架被晒得烫,垫着的粗布单子都被焐出了汗味。远处,爷爷和婆婆弯着腰割麦子,镰刀“唰唰”划过麦秆,金黄的麦穗在他们身后铺成浪,麦芒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远,渴了就喝壶里的水,别乱跑。”婆婆时不时直起腰,用袖子擦脸上的汗,蓝布头巾被汗水浸得深,贴在额头上,露出的鬓角沾着麦糠。她的声音穿过热风飘过来,带着点喘息,像被太阳晒得脆。
“知道啦。”我扒着床沿晃腿,脚底板蹭着滚烫的铁架,疼得缩了缩。麦秆没过膝盖,里面藏着的蚂蚱蹦跳着,翅膀被晒得透亮,像撒了层金粉,偶尔有几只蹦到床上,腿一蹬就没了影。
爷爷的烟袋锅在田埂上磕了磕,“啪嗒啪嗒”掉着烟灰,火星子落在土里,“滋”地灭了,升起一缕细烟。“让娃先回去吧,日头太毒。”他的声音比婆婆沉,像埋在土里的石头,“再晒下去,怕要中暑。”
婆婆直起身,往西边看了看。我们家在村子最东头,回家要穿过两片麦地,再走一段窄窄的小路。路左边有个废弃的红薯窖,被荒草盖着,洞口陷在土台里,据说十几年前塌过一次,埋了半窖没挖完的红薯,之后就再没人靠近过。
“把镰刀带上。”婆婆把她的镰刀递给我,木柄被汗浸得亮,刻着的纹路里嵌着黑泥,“路上碰见野东西,就举起来吓唬吓唬它,别真砍。”
我攥着镰刀,刃口有点钝,却还是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上面,像个被拉长的小怪物。“婆,要是有蛇咋办?”我想起前几天邻居家的狗被蛇咬了,瘸了好几天,至今见了草堆还直哆嗦。
“咱这的蛇不咬人。”婆婆笑着拍我的头,手上的麦芒蹭得我脖子痒,我缩着脖子躲,她的手却更用力地按了按我的后脑勺,“真碰见了,就喊爷爷,他年轻时在山里抓过五步蛇,能捏着七寸让它动不了。”
我背着小水壶,攥着镰刀往回走。麦秆抽打着我的小腿,疼得火辣辣的,像是有无数小针扎进来。远处的村庄像浸在水里,晃悠悠的,白墙红瓦都被热气蒸得变了形。走到小路路口时,我停了停——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路边的草长得比我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躲在里面喘气,热烘烘的土腥味里,混着点腐烂的草味。
爷爷在身后喊了句“慢点走”,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手里的镰刀随着脚步晃悠,木柄上的汗渍沾了我一手,黏糊糊的,像抓着块湿泥巴。
红薯洞在小路左上方的土台上,离路面有两三尺高,像嵌在土里的黑眼睛。洞口被蒿草挡着,只露出个黑黢黢的缝,风灌进去,能听见“呜呜”的响,像是里面有人在哭。平时我跟小伙伴路过,总爱往里面扔石头,听“咚”的回声,比谁家扔得远,今天却莫名地不敢。
那天的风有点怪,刚才还往东边吹,突然转了向,蒿草齐刷刷往一边倒,露出的洞口比平时大,黑得像泼了墨。我刚走到洞下面,就看见土台上的草动了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东西在里面钻,草叶往两边分开,露出条细细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我攥紧镰刀,手心的汗让木柄更滑了,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邻居王大爷常提着蛇皮袋在村头转,说蛇胆能卖钱,他抓过的蛇有绿的、黄的、花的,却从没说过有红的。可刚才那草动的样子,除了蛇,还能是什么?
土台上的草“哗啦”一声分开,露出个蛇头。
不是常见的三角头,是圆的,像被人用手捏过的面团,光溜溜的,连鳞片都看不真切。颜色是那种极艳的绯红,红得紫,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像抹了层油,又像染了血。它的眼睛是黑的,圆滚滚的,没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像个木偶。
蛇头的粗细,差不多有我五岁时的脑袋那么大。
我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在地上,胳膊肘撞在身后的土坡上,疼得我龇牙咧嘴。邻居王大爷抓过最大的蛇,头也只有鸡蛋那么粗,这东西,长得也太吓人了。可我没觉得怕,就是懵——王大爷说过,越鲜艳的蛇越毒,可这蛇头圆滚滚的,看着有点憨,吐舌头的时候,分叉的舌尖也是红的,像两小截红绳,在嘴里进进出出,“嘶嘶”的声很轻,像在跟我说话。
它离小路还有段距离,就在洞口边缘,身体藏在草里,只露个脑袋。我想,冲过去就好了,它又不下来。可脚像被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按住了我的脚踝,往土里拽。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跑。
那蛇头慢慢转了转,好像在打量我,从脚到头,又从头顶到脚尖,动作慢悠悠的,像婆婆看布料时的样子。阳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土台上,长长的,像条红带子,随着它转头的动作,影子也跟着扭动,像活了过来。它吐舌头的频率快了点,“嘶嘶”声更清晰了,直接钻进我的耳朵,痒得我想挠,却抬不动手。
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爷爷抓过五步蛇”。可五步蛇是棕的,头是三角的,性子烈,哪有这么红的?这么安静的?这东西,怕不是王大爷说的“怪蛇”?他说过深山里有长角的蛇,能听懂人言,见了就得躲。
风又吹过来,这次是往我这边吹的,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别的味——像腐烂的红薯,甜丝丝的,又有点臭,闻着让人头晕,像喝醉了酒。我往后退了退,脚踩在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倒,镰刀在手里晃了晃,刃口的影子扫过土台,那蛇头突然定住了,眼睛好像更黑了。
土台上的蛇头往洞口缩了缩,藏在蒿草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眼睛还盯着我。那眼神,不像动物的眼神,倒像人,带着点……好奇?就像我看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那样,想靠近,又有点怯。
我手里的镰刀开始抖,不是我想抖,是胳膊自己在颤,像抽了筋。明明觉得它不吓人,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块在擦,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背心都湿透了。
“跑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离土台更远了。
就在这时,蛇头突然动了。不是往前探,是往旁边歪了歪,好像在听什么,动作灵活得不像个脑袋,倒像个安在弹簧上的球。紧接着,我听见草里传来“窸窣”声,不是蛇动的声音,是更细的,像小老鼠在跑,又比老鼠快。
有三只小蜥蜴从草里窜出来,灰扑扑的,尾巴细长,慌慌张张地往小路上跑,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它们刚跑到我脚边,土台上的蛇突然“嗖”地一下窜了下来!
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屁股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镰刀“哐当”掉在旁边,刃口在阳光下闪了闪,映出我惨白的脸。
可蛇没冲我来。它的身体比我想象的短,也就一米来长,浑身都是绯红色,鳞片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镜子,叠在一起,随着动作反光,快得像道红光。它一口咬住跑在最后的小蜥蜴,蜥蜴的腿还在蹬,尾巴抽打着地面,没几秒就不动了。然后它“嗖”地退回土台,钻进洞里,蒿草“唰”地合上,严严实实的,好像什么都没生过。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坐在地上,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层泥。刚才那一下,我看见它的肚子是白的,像沾了层粉,鳞片比背上的小,密密麻麻的。还有它的牙,很小,却很尖,咬着蜥蜴的时候,红舌头在外面甩了甩,沾了点血,更红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蛇。
我突然觉得怕了,不是怕它咬人,是怕它那双像人一样的眼睛。它刚才歪头的样子,太像爷爷琢磨事时的模样了——爷爷想事的时候,也会这么歪着头,眼睛半眯着,好像在算什么账。
我爬起来,也顾不上捡镰刀,转身就往麦地跑。麦秆抽打着我的脸,疼得火辣辣的,头里、衣领里全是麦芒,扎得皮肤痒,可我不敢停,像后面有狼在追。直到看见爷爷和婆婆的身影,才腿一软,差点摔倒在麦地里,金黄的麦穗压在我身上,带着太阳的热气。
“咋了?”爷爷扔下镰刀跑过来,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抓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捏碎我的骨头,“碰见狼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汗。
“蛇......有蛇......”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小路的方向,手还在抖,“很大的蛇头......红的......在红薯洞那......”
婆婆的脸色“唰”地白了,比她头上的头巾还白,她一把拉着我往爷爷身后藏,手冰凉冰凉的,抓得我胳膊生疼“你看清楚了?红的?圆头?”她的声音颤,像被冻着了。
“嗯!”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它还吃了蜥蜴......特别快......像道红光......”
爷爷没说话,捡起地上的镰刀,又从田埂上掰了根粗树枝,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往小路那边走。树枝在他手里晃悠,他的背影比平时矮了点,好像有点驼。“我去看看。”
“别去!”婆婆突然喊住他,声音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老辈人说,那红薯洞邪性,塌过一次,埋了人家半窖红薯,后来就总出事......”
“出事?出啥事?”我追问,心里的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的懵冲得一干二净。
“以前有个放羊的,”婆婆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要贴在我耳朵上,“在那洞口现只死羊,浑身没伤口,就是血被吸干了......王大爷去看过,说不是蛇干的,是......”她顿了顿,看了眼爷爷的背影,没说下去,只是拉着我,不让我再往那边看,“总之别问了,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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