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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容院的焗油味混着香水味,呛得我有点头晕。妈坐在转椅上,镜子里的她正拨弄着新接的头——乌黑乌黑的,长及腰际,尾微微卷着,像泼了墨的绸带。
“咋样?”她侧过头,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你王姨说这家店的真接得好,看不出来吧?”
我凑近了看,接口处确实隐蔽,只有在强光下才能看见细细的胶痕。“是挺好,”我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就是太长了,干活方便吗?”
“就你操心多。”妈拍开我的手,拿起梳子梳了两下,丝划过齿间,出“沙沙”的轻响,“我都多少年没留过长了,趁现在还能动弹,臭美两天。”
她年轻时总扎个马尾,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她去了市当理货员,为了方便,干脆剪了齐耳短。这头接得突然,说是王姨拉着她去的,那家店新开张,真接一送一。
“这头……真是人的?”我摸着尾,手感顺滑,带着点凉意,不像假那种塑料感。
“当然是真的,”理师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正收拾着工具,“都是收来的姑娘头,烫过的,省得再加工了,便宜。”
妈在镜子里瞪了我一眼“别瞎琢磨,头而已。”
回家的路上,晚风卷着落叶,吹得妈新接的头飘起来,扫过我的手背,像条冰凉的蛇。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头里藏着人的精气神,不能随便捡别人的头,会被缠上的。
“妈,这头来源靠谱吗?”我忍不住问。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妈把头往肩后拢了拢,“人家开店的,还能骗我?”
当晚我就后悔了。不是因为我的胡思乱想,是妈做了个梦。
凌晨三点多,我被她的尖叫惊醒。冲到她房间时,她正坐在床上,后背抵着墙,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新接的头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咋了?”我打开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唇在哆嗦。
“车……有车……”她抓着我的手,指节冰凉,“我梦见我去上班,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突然过来一辆卡车,黑色的,车头挂着红绸带……”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风刮的树叶“那车直挺挺地冲过来,我躲不开,就看着它撞过来……然后我就醒了。”
我帮她擦了擦汗,她后颈的头湿了一片,黏糊糊的。“就是个梦,妈,你白天接头累着了。”
“不是普通的梦,”她猛地摇头,眼睛瞪得很大,“太真了,那卡车的车牌号我都看见了,辽a·,还有司机,戴着个黑口罩,眼睛特别凶……”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在半空乱抓,新接的头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像有生命似的。我心里有点毛,这梦也太具体了。
“明天别去上班了,请假吧。”我说。
“那哪儿行,”她立刻否决,“市周末忙,我要是不去,李姐一个人顶不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再说,就是个梦,哪能当真。”
那天晚上,妈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时不时出点呓语。我躺在床上,总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沙沙”声,像有人在梳头,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第二天早上,妈顶着黑眼圈起来了。她对着镜子梳头时,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我凑过去看。
她指着梳子上的几根头“这头……好像变短了点?”
我拿起梳子看了看,确实,接的头比昨天短了一截,尾还带着点焦痕,像被火烧过。“是不是睡觉压着了?”
妈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很紧。她把头扎成马尾,可那截短总从圈里钻出来,格外扎眼。
“要不……今天别戴了?”我试探着问。
“胡说啥。”她把头放下来,重新梳了梳,“都花了钱的,哪能说不戴就不戴。”
临出门时,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顶帽子戴上,把头全罩在里面。“这样利索。”她扯了扯帽檐,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那顶蓝色的帽子特别显眼。
“过马路小心点!”我对着她的背影喊。
她回头挥了挥手,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公司写报告,手机突然响了,是市李姐打来的。
“小宇,你赶紧来中心医院!”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出啥事了?严重吗?”
“人没事,就是吓着了,”李姐喘着气,“在十字路口被车蹭了一下,摔了个跟头,腿擦破点皮……你快来吧,她一直念叨你。”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惨白的脸。十字路口……卡车……辽a·……妈梦里的细节像电影片段似的在脑子里闪。
赶到医院时,妈正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李姐陪着她。妈脸上有几道划痕,腿上缠着纱布,渗着点血。那顶蓝帽子掉在地上,新接的头散下来,乱糟糟的。
“妈!”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咋样?疼不疼?”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小宇,那车……就是我梦里的那辆!”
她的声音又急又抖“我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刚停下,就看见那辆黑色卡车开过来,车牌号就是!司机戴着黑口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赶紧往旁边躲,可车还是蹭到我了,我就摔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太吓人了,小宇,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撞死才甘心。”
李姐在旁边叹气“我当时就在马路对面,看得真真的,那车明明能躲开,非要往你妈那边拐一下,邪门得很。”
我扶着妈站起来,她的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路过走廊的镜子时,我瞥见她的头——又短了一截,尾的焦痕更明显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回到家,妈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半天没出来。我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剪刀剪东西的声音。
推门进去,看见她正对着镜子,用剪刀把接的头一缕缕剪掉。地上堆着一小堆黑,像团蜷缩的蛇。她的手在抖,剪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剪到自己的头。
“妈,我来吧。”我拿过她手里的剪刀。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那些接的头被剪掉后,露出她原本的齐耳短,显得头有点尖,可她好像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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