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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醒梦”,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他梦见自己穿着小学的蓝白校服,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下摆猎猎作响,像面破旗。天台边缘蹲着个女生,背对着他,梳着齐耳短,校服后领沾着块暗红的渍,像没洗干净的血。
“同学,快下来,危险。”周深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蹭过天台的水泥地,出“沙沙”的响。
女生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撕成了碎片“你看我的手。”
她缓缓抬起手,周深的呼吸猛地顿住——那双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腕上有圈深深的红痕,像被绳子勒过。更吓人的是,她的校服袖口在往下滴水,不是透明的,是暗红的,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朵朵小血花。
“她们说我偷了钱。”女生慢慢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像被打了马赛克,只有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可我没有。”她的手突然朝周深抓来,指甲又尖又长,带着股铁锈味,“你信吗?”
周深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这场景太真实了,女生袖口的血腥味,天台栏杆上的锈迹,甚至风里混着的消毒水味,都和学校医务室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就在女生的指甲快要碰到他脖子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周三课间,他亲眼看见班长把没收的班费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根本没人偷钱。
这是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场景就像被打碎的玻璃,瞬间裂开无数道缝。女生的脸在裂缝里扭曲变形,手停在半空中,变成一截干枯的树枝。周深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根悬着的绳。
从那以后,周深现自己有了种奇怪的能力。无论梦里多危险,只要他意识到“这是梦”,就能像按了开关似的瞬间醒来。被妖魔鬼怪追,被洪水淹没,甚至梦见考试交白卷,只要心里默念三遍“是梦”,眼前的恐怖就会像退潮般消失。
他把这能力告诉过父母,可他们只当是孩子想象力丰富,叮嘱他少看恐怖片。直到十七岁这年,他遇见了林小满,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的“醒梦人”。
林小满转来周深班那天,穿了件洗得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毛。班主任把她领到教室后排,指着周深旁边的空位“你就坐这吧。”
周深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眼睛。那是双很亮的眼睛,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像结了层薄冰的湖。她放下书包时,周深瞥见包侧的口袋里露着半截镜子,镜框是塑料的,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银灰色。
“听说你总做噩梦?”晚自习时,林小满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圈,“还能自己醒过来?”
周深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你怎么知道?”这事他从没跟同学说过。
林小满抬眼看他,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亮得晃眼“因为我也能。”她把包侧的镜子拿出来,镜面有点模糊,像蒙了层水汽,“这镜子能帮我找‘梦眼’。”
“梦眼?”
“就是能让你意识到在做梦的东西。”林小满用指尖敲了敲镜面,“每个人的梦眼不一样,我的是镜子。只要在梦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知道该醒了。”她顿了顿,镜面突然映出后排的黑板报,上面的“好好学习”四个字扭曲变形,像在蠕动,“但最近,镜子里的东西有点怪。”
周深凑近看,镜子里的黑板报旁边,多了个穿校服的影子,背对着镜头,梳着齐耳短,和他十二岁梦里的女生一模一样。他猛地抬头,后排空荡荡的,只有黑板报上的粉笔字在灯光下泛着白。
“看见了?”林小满把镜子收起来,声音紧,“它跟着我快一个月了。”
那天晚上,周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学校的卫生间里,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像在倒计时。镜子里的他穿着初中的校服,胸口别着块校牌,照片上的脸却是模糊的。
“你在找我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周深猛地回头,看见林小满站在隔间门口,脸色惨白,牛仔外套上沾着块暗红的渍。她的手里拿着那面旧镜子,镜面对着周深,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而是那个齐耳短的女生,正咧着嘴笑,露出尖尖的牙。
“它不是跟着我。”林小满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是跟着所有能醒梦的人。”
女生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青灰色的,指甲尖刮过周深的手背,留下道冰凉的痕。周深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校牌——照片上的脸明明是他,名字却写着“陈雪”。
陈雪是去年跳楼的初三女生,听说被冤枉偷了钱,死前穿着蓝白校服,在天台边缘站了整整一节课。
这是梦!
周深在心里大喊,眼前的场景开始晃动。女生的手卡在镜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出“咯吱”的响声。林小满突然把镜子往地上一摔,镜面裂开的瞬间,周深听见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林小满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它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周深和林小满几乎形影不离。他们现,那个叫陈雪的影子不仅出现在梦里,现实中也开始有了痕迹。
周三早读课,周深翻开语文课本,现某页的空白处多了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们都不信我”。墨水是暗红的,像干了的血。他赶紧把书合上,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再翻开时,字又不见了,只有页脚沾着根短短的黑,和陈雪的齐耳短一模一样。
周五体育课,林小满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捡到块镜子碎片,上面映着教学楼的天台,天台上站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往下看。她吓得把碎片扔在地上,再抬头时,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它想让我们帮它做什么?”午休时,周深把课本里的黑扔进垃圾桶,声音压得很低,“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
林小满咬着吸管,眼神有点直“我查过陈雪的事。”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去年的校报,角落有篇短文,标题是“初三女生坠楼,警方排除他杀”,配着张模糊的照片,女生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块白布,露出的手腕上有圈红痕,“报道里说,她坠楼前,有人看见她在天台跟空气说话。”
周深突然想起十二岁的那个梦,女生问他“你信吗”。难道陈雪的执念,就是想找个相信她的人?
那天晚上的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周深梦见自己回到了陈雪坠楼那天的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陈雪就站在栏杆边,齐耳短被风吹得乱舞,校服后领的血渍比梦里更深,像刚渗出来的。
“他们都说是我偷的。”陈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班长把钱塞进我书包,老师不信我,爸妈骂我丢人……”她突然转过身,脸不再是模糊的,而是张苍白的少女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周深,你信我吗?”
周深的喉咙紧。他看见班长躲在天台入口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个信封,正往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塞——那是班费的信封,上面还贴着班委会的封条。
“我信。”周深往前走了一步,风灌进他的校服,冷得像冰,“钱是班长拿的,我看见了。”
陈雪的眼睛突然亮了,像两盏灯。但就在这时,班长从柱子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根木棍,脸上带着狞笑“你不该多管闲事。”他挥着木棍朝周深打来,风声呼啸着擦过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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