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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饭毕,杜仲收拾了桌子,欲去请齐叙白,走到廊下,九鲤仍记着方才的话,追到廊下来拉着问:“那曲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你们都不肯告诉我?”
杜仲扭头朝窗户上看,见卧房那窗户紧闭,才敢并过头来,“你想想那柔歌是什么人?”
“还不就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
“那不就得囖,曲中就是行院妓家扎堆的地方。”
九鲤骨碌转下眼珠字,露出一脸不屑,“那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杜仲直乜着她摇头,“谁家未出阁的小姐像你似的,这种话也来打听,也不害臊。”
“你们男人家去那种地方消遣都不害臊,我问一问就要臊?这也太没天理可讲了。我就问,我偏问!”
倏听窗户内一声咳嗽,两个人皆不言语了,各自走开。九鲤心中惦记着应承小阿锦的药,一转头,殷勤备至地瀹了碗新茶端进里间,笑吟吟搁在书案上。
庾祺提着笔瞅她一眼,照旧低着头开药方,“这两年你别的本事没长,气人的本事倒愈发进益了。”
他的双目陷落在鼻梁两边,两排睫毛似帘子半挡半掩,看不出到底有没有真生气。九鲤只好腆着脸呵呵乐着,“叔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才不会真同我生气呢。”
“少拿我和那徐卿比。说吧,有什么事?”
她碾动着脚尖,半低下头,“瞧您,给您沏碗茶而已,就见得我是有什么事么?”
“无事献殷勤,你一年到头能给我沏几碗茶?”他忍不住微笑,掀开一篇纸,又写下一张。
九鲤睇着他似乎淡漠的笑容,也衔着唇发笑,好像有默契,都想起前几年的一桩小事。
那年她十二三岁,他外出诊病刚刚归家,她心血来潮效仿古方给他煮一碗花茶,端至他门外,却忽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要进未敢进。
他把药箱里的方子拿出来正在整理留存,调眼看见她藏在门外,便将那几张方子胡乱搁在一边,坐在案后朝她招手,“鬼鬼祟祟站在外头做什么,有事就进来。”
她口中喃喃,进来嗑一声将茶碗摆在他面前,带着一脸高傲的表情,“谁鬼鬼祟祟了?早知道才懒得给您煮这碗茶。”
庾祺看那碗里飘着各色褪了色的花瓣,又见她手上烫了个大水泡,惹得他动了怒,“少做这些没要紧的小事,有空多读书,也学学女红。”
她赌气走了,暗里发誓一月不同他讲话。谁知不等她打击报复,他没两天又出门看诊去了。
她越长大,他们似乎就日渐疏远起来,他渐渐不再像小时候,得空时也会随手拉她坐在自己膝上,给她说两个故事。甚至越到后来,他连她的屋子也不大进去。多半是她主动跑去他屋里,他也常常随手拨开她,目光总有去处,反正不肯长久停驻在她身上。
带她的妈妈说,女大还得避父呢,何况是没有血缘的叔父。她最初听了十分不屑,慢慢的,却觉得这个中滋味也有玄妙意趣,像夜里听见屋顶上有人,那脚步声悄悄然,藏头露尾,在漆黑中惹得人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她对着他塌下腰来,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托住半边脸,“叔父,家里头你配的那个药丸,好不好叫人回去取两丸给我?”
庾祺仍不看她,“我配的药丸有好几味,你说的哪一种?”
“就是补养气血的那一味。”
“你拿来做什么?”
“我许了小阿锦两丸。”
他总算搁住笔,抬起脸来微笑,“好啊,一两银子两丸,你也算会做生意了。”
“什么啊,我是白许给她的,她哪里出得起银子啊?”
他两条胳膊摆到案上来,双手交扣着,“你倒会发善心,可知道我那药丸的主料是人参,你动不动就白许人两丸?我看不如把这份家业也送给她,你去讨饭吃,让她来做这娇生惯养的庾家小姐?”
九鲤撇着嘴横着眼,“您什么时候也见利忘义起来了?”
“我向来如此。”
庾家从前贫苦,所以庾祺为人虽不悭吝,却也从不是那乐善好施之人。她只得赌气旋裙出去,连那碗茶也给端了去。
他将窗户推开,看见她从窗外过,顺便剜了他一眼,回屋时故意把门摔得大响。他没奈何地自笑一下,看见杜仲领着叙白从对过洞门进来,便敛了笑,收整药方,踅出外间。
叙白路上便寻思,庾祺无事不理人,今日请他,大概是为县令大人催着押九鲤杜仲过堂之事。因而怕他动怒,进门便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起身后又后知后觉,庾祺不过一介平民,怎么自己总是莫名有些怕他?
庾祺也似取笑地摆出只手,“我不过布衣,如何当得起齐大人如此大礼?齐大人请座,我有几句案子相关的话想问一问,如若未涉及衙门机密,还请齐大人直言相告。”
“先生想问什么?”
“大人曾问过林默隔壁所住的那位关展,据他与他朋友说,林默死的当晚,他是在朋友房中对饮留宿?”
叙白料想他过问这事无非是为九鲤和杜仲,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何况庾祺开方另辟蹊径,用药剑走偏锋,想必在别的事情上也是有些不同俗流的见地,帮着出出主意当是好事一桩。
因此乐得细说:“正是,关展的那位朋友姓张,在荔园之外他们就认得,当时是将二人分开问的话,所答一致,都说当夜只他二人在张官人屋里饮酒,关展所去的时辰也说得差不多,倘或不是他二人事先商量好的,就是事实的确如此。”
“可我听说,关展此人自重病入园之后,只病重那几日消停,病一好些,便日日寻欢做乐,到如今病已痊愈还赖着不走,就只为流连园中风景,怎么单是那夜不找美色坐陪?这些纨绔公子夜来对饮,正是需要佳人作伴的时候,齐大人也是士族大家的子弟,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些人的习惯秉性。”
叙白恍然,那关展他从前就有所耳闻,关家在南京城属大商之家,经营着好些买卖,关展仗着家中有钱,相貌出众,向来是风月场中的赵子龙,若他为人果然如此,那他当夜单独与张官人冷清对饮,是有些不寻常。
他凝眉呢喃,“先生是说,关展那晚是有意躲到张官人房中去的?可他躲什么呢?”
“我想他大概是在躲一个叫柔歌的女人。”
“柔歌?”叙白摇头,“没听说过,此人是什么人?”
庾祺瞥他一眼,有些嫌弃的意味,“齐大人书香门第,先前没听说过这人也不足为奇,可查案查了这两日还不知道,是否有些失职啊?柔歌是个女病患,乃行院女子,似与那关展有些首尾。据我猜测,关展因柔歌美貌而动心,得手便厌了,可柔歌惯来会些纠缠男人的手段,久缠之后,关展就只能躲着她。我想那夜这柔歌去院中找过关展,她一定碰见过林默,你们问来问去,为什么不去问问她?只要她见过林默,且林默当时还活着,鱼儿和仲儿的嫌疑就可洗清了。”
叙白恍然大悟,忙起身打拱,“多谢先生指点!我竟不知这荔园内的人际往来如此复杂,不曾想到过这层,前几日衙役们一一问过这园子里的人,大概也问过那柔歌,可她当时为什么不说?”
庾祺起身笑了笑,“她大概要面子,毕竟对一个女人来说,相好之人避而不见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九鲤在门外偷听了半晌,只听到这句时觉得意外,庾祺原来也懂女人?
在乡下他交谈最多的女人就是老太太和带她的冯妈妈,都是上年纪的妇人。那他这些对年轻女人微妙的了解又是何处得来的?难不成他去往苏州城中看诊时,也曾寻花问柳?
可巧叙白告辞出来,看见她脸色有点难看地立在墙下,待要拱手,谁知她一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拽过他便往东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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