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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星夜感觉头脑空荡荡,像是被人用锤子用力砸了一下似的,充斥隐约期待的双眼渐渐变得呆滞无神,最后一次微弱的希望也泯灭了:“对不起,外婆,你别生气,我不说就是了。”
“这就对了嘛,你从小最懂事了,肯定不会惹外婆生气的,对不对?今天这些话,我就当你是昏了头,瞎说的,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再想东想西了,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保证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想,也不用你操心,你就只用专心学习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任务,你肯定能完成的,是不是?”
连星夜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喉咙干涩难言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听外婆话的好孩子,外婆最喜欢你了,是不是?”外婆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连星夜的脸。
老人枯瘦粗糙的手指触碰皮肤的那一刻,连星夜却陡然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他头一次觉得外婆的手是那么冷,那么令人恐惧,明明温柔怜爱地抚摸着他,却在把他无知地推向地狱。
房门被关上,外婆出去了,但屋外很快传来了外婆跟徐启芳谈话的声音。
他们就站在连星夜的门口,压着嗓子,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似的,嘟嘟哝哝,唧唧歪歪,像一种令人烦躁反胃的虫子咀嚼腐烂死尸的声音,又像半夜老鼠在啃食垃圾的声音,让人抓耳挠腮,让人忍不住呕吐。
“怎么了这是?一出来就板着个脸。”
“你知道你儿子刚才说什么吗?他居然说他不想上学了!我差点都生气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不上学啊?而且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怎么就这么放不下呢?”
“连星夜他从小就心思重,是容易想不开,不然我也不用每天都跟他做心理功课啊,你现在知道我每天跟他交流有多难的吧?还总是说我不体谅他,他倒是体谅体谅我啊。”
“这孩子就是脑子轴,容易拐不过弯儿,居然还嚷嚷着要去上班,学都没上完,上什么班啊,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他以前成绩那么好,大家都等着他考清华北大呢,我连在哪个馆子里请客吃饭都想好了,怎么能说不上学就不上学呢,这不闹着玩儿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到了,最近闹得越来越厉害,我都累了,得亏你来了,他最听你的话了,妈,你可得把他好好看着,别让他成天玩物丧志,你都不知道,我去他学校给他拿作业的时候,居然从他抽屉里掏了一堆石头出来,不好好学习就算了,怎么还跟个乞丐一样,在地上到处捡烂石头,还跟宝贝似的藏起来,要不是我那会去学校发现了,都不知道他成天在学校不学习,净捡垃圾去了……”
连星夜彻底忍不了地一把推开房门,他就像一个胀到极点的气球,突然爆炸了,整个人就像一个愤怒的机关枪一样疯狂扫射:“妈妈,外婆,你们每次在说我坏话的时候能不能找一个我听不到的地方说?你们难道以为你们自己的声音很小吗?我又不是聋了!或者能不能直接当着我的面说,不用特意把嗓子压着,就跟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在说我坏话一样,听得我特别压抑,特别难受,你们知道吗?”
外婆和徐启芳的脸上都有些尴尬,又觉得被孩子说了一顿,落了面子,强行狡辩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外婆哪会说你坏话啊,不过就是跟你妈聊聊天而已,你别想太多了。”
“就是啊,你别跟有被害妄想症一样,觉得谁声音小一点就是在说你坏话,你以为谁有心思管你啊,快去睡觉,别明天又起不来床,晚上要是被我发现你偷玩手机,手机就别想要了。”
连星夜觉得自己快疯了,听了十几年的家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如此刺耳难听,只是发出声音就让他难受得浑身刺挠,恨不得把他们所有人的嘴巴用针线缝上:“妈妈,我有了手机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偷玩过手机?为什么你总是要臆想一些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你总是要把自己的孩子想得那么坏?”
徐启芳挂不住脸面,脸上又黑又白,强词夺理道:“你要是没玩手机,你怎么成天起不来床?我又不是在瞎怪你,不就是猜一下,你别跟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燃,我们是你家长,说你两句怎么了?说你你就听着,当个教训,注意以后不会犯就是了。”
外婆也劝他:“你妈就是为你好,担心你,才总是说你,你别跟你妈怄气,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啊,乖,回去躺着,别再跑出来了。”
连星夜真的受不了了,他死死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强忍着内心暴虐疯狂的冲动勉强把门不出声地带上。
他一走,外面又开始说话了,根本没有人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又是那种细细小小的嚼舌根的声音,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却再也听不清每一个字,只留连星夜无穷尽的令他烦躁发疯的猜想。
他又开始疯狂地幻想他们会在背后说他什么坏话,怎么用言语的刀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地戳他的心窝子,编排他,挖苦他,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像是真的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样,只要听到那种细微的小小的讲话的声音,就都觉得那人是在讥诮他。隔着一扇门的言语像捂着一块布一样听不真切,越发像一锅浑浊粘稠的泥浆一样灌进连星夜的耳朵里。他疯了似的翻找耳机,癫狂地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随便点了一首歌播放,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响彻他的大脑,一瞬间几乎把他的耳膜穿破,他疼痛不已,却不愿意取下耳机。他怕一旦恢复听力,他就要再次陷入那股黏腻恶心的泥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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