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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餐後果盘里只剩几颗青涩的葡萄了,我捏起来含入口中,将馀下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像说书人的响板。
“失陪了。”
“吃好了?”梁不韪问。
“多谢梁先生款待。”至少这句话我是诚心实意的。“我有点儿累了,想去泡个澡。”
“请便。”他的慷慨亦无需强装,“你的故事也很精彩,容我多问一句,没有虚构和杜撰的成分吧?”
“我作证。”
沉默良久的虞百禁举起手来,“句句属实。”
“好极了。”梁不韪朝我们举杯,“祝我们都活到明天早上。”
说完这句总结陈词,他吩咐佣人撤下餐具,料理厨馀,以此结束了这顿漫长的晚餐。我像个乞丐,把自己抖搂出来的那点儿零碎拾掇干净,从餐桌椅和廉价的倾诉中抽身而退,在佣人的带领下登上楼梯,再没多看虞百禁一眼。
三楼的客房已布置完备,是个内含卫浴和露天阳台的大套间,纤尘不染,整洁得像没住过人。装修说不上来是哪路风格,南洋还是南法,白浪般的窗幔轻摆,拂过胡桃木书桌和翡翠色的灯罩。床大得令人发指,生怕我和虞百禁半夜再打起来似的,场地有限,妨碍发挥。
床角摞着两叠衣物,有浴袍和常服,佣人告诉我:“是根据您和虞先生的身高推测的尺码,若不合身还请告知我们。”又说,“如有其他需求,随时都可按下床头柜上的传唤铃,我们将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帮助。”我说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要是你,早他妈被梁不韪搞成神经衰弱了。
佣人下颌微收,并不对客人和主人间的龃龉表态,维护好脸上得体的微笑,说,先生,我去为您准备解酒的饮品,届时将放在房间门口,请您在沐浴後饮用。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我关上门,脱掉外衣,走进浴室的拱门,找了半天水阀,给圆形的铸铁浴缸里放入热水,才继续脱剩馀的衣物。在淋浴间里先将自己冲洗一遍,赤着身子跨进浴缸,徐徐滑入缸底的时候,每寸肌肤都被热水浸润的舒爽感让我喟叹一声,隔着薄纱般逸散的蒸汽,我忽然发觉,所处的坐位恰好能使视线笔直穿透浴室丶毫不受阻地抵达室外,眺望夜景与沉睡的花园。
晚风酩酊,婆娑的树影摇动月光,阳台连通浴室丶门窗都不关的话,太不安全了。
很容易失眠的。
万圣节那一夜过後,我再没见到过虞百禁。像一块淤血,凝结着半年来共处的记忆,在我的颅骨下分解,吸收,代谢,从此化为虚无。
我和容晚晴被送往医院时已经是後半夜,救护车鸣着笛,从十月开进十一月。十一月第一天上午,容峥横跨了六个时区飞到S国丶亲自来接女儿回家,彼时我刚做完手术,取出腹中绞着血肉的子弹,昏睡了两天一夜,再睁眼时,床边只剩下一张支票丶一封手写信和一位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的外籍男性护工。病房的窗户大开着,凛冬将至,满目萧条,一棵银杏的树枝在寒风中战栗,枝头最後一片黄叶将落未落,像在嘲笑我也半死不活。
信是容峥写的,像他竞选时的发言稿,字迹遒劲,欲扬先抑,开头先谴责了我工作失职,险些害他女儿落下残疾,後文又情真意切丶感谢我保住了他女儿的命,他已带容晚晴转至私家医院接续治疗,病房有专人昼夜不间断陪护,特此相告。
另,依照合同,我的佣金要扣除一半,但念在情分上,他会负担我住院期间的全部费用,还望我宽心静养,保重身体,如有所需可以拨打下方他秘书的电话……措辞严谨,细针密缕,我看完就撕了,一把纸屑洒进垃圾桶,混在成堆的废弃注射器和药片包装袋里,被护工拎出去扔掉。
我的护工个子不高,一头卷发,眉毛里埋着一颗浅灰的肉痣,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不是翻阅过期杂志就是在念经冥想——似乎有种族上的信仰。我没多过问,他也未必能听得懂,只是当他念诵那些细碎的经文时,我总能顺利地入睡,像枕着小时候那种沙沙作响的荞麦枕头。
他是个老实人,拿几分钱做几分事,不过于殷勤也不偷工减料,对我而言,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反而清爽,不担心会亏欠对方。定时定点提醒我吃药,换药,吃饭,没胃口也照样端起碗,盯着我,非要我在一日三餐的规定时段进食不可。我任其摆布,不做反抗,睡醒了就躺着发呆,望着窗外或天花板,起初几天,他每隔一个钟头都探身过来看看我,表面是检查输液的流速,实际上估计是怕我悄无声息的死了。
而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操着那口不流利的英语问我:“天冷了,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
我说,不关。白天开着,夜里亦然,北风一日冷过一日,透过皮肉削着骨头,那片银杏叶却咬定了枝头不肯落,不知道在倔强什麽。我也只好夜夜傍着它等天亮,心想,只要它落了,只要它落了我就关上窗户,我就不再等他。
我总觉得虞百禁会来找我。哪怕是来杀我。
可是他没有。
“简脉!”
一双手把我从温凉的水中拖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虞百禁跪在浴缸边架着我,上身赤裸,略长的黑发捋到额头以上,被我甩了一脸水:“再来晚点儿就淹着你了。”
“……哦。”
我的手指都泡皱了,扶着缸底要爬起来,身体却像湿透了水的棉花一样发沉,头重脚轻,差一点没站稳,不得已借助了他的手臂,“谢谢。”
“站着别动。”
他说完,拿来干浴巾披在我身上,给我擦头发。他应该是在别的浴室洗过澡,只穿了条睡裤,光着脚,裤腰松松挂在胯上,肚脐右侧有一条不起眼的疤,像缝得不太美观的针脚。
可我瞥见它的瞬间就想摸一摸它,是刀伤还是枪伤,谁下的手,过了多久,那又是一场怎样的苦战,他……会疼吗?
手伸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硬是收回来,将浴巾围在腰间,我绕过他,往浴室门口走。
“那我去睡……”
“等一下。”
他却拉住我的腕子,把我带到洗手台前。
“头发还没擦干呢。”
一滴水落进浴缸里,惊扰了满室的静谧,我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任凭他的手隔着毛巾揉搓我的发丝,磨擦着耳後和颈部,毛巾坠地,代替它落下来的是嘴唇和耳语,啄着我的後颈丶一路辗转地吻到肩胛骨,我惊得往前躲,趴在了贝壳形的洗手池上,他勒着我的腰,上半身随之压下来,胸膛贴着我的脊背,烫得那处的水都要蒸发。
“你刚才怎麽不告诉他……我们也做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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