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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琉璃像回自己家似的,阔步而入,一屁股坐在与我们相邻的空床上,涂了亮橙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着浆白的床单,眼皮上的闪粉炫目到扰人,跟整体装潢都偏素气和寡淡的医院格格不入,明艳得近乎吵闹;反观他的胞弟,又过分内敛丶矜持和慎重,穿得也朴素,轮流问候了我和虞百禁,并说:“那天,谢谢你们。”
“这句的发音够标准。”虞百禁夸奖道。我问琉璃:“他是你亲弟弟?”
“看脸还能有假?”
琉璃转转眼珠,“多新鲜呐,我也想问,活了十八年突然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个亲弟弟,你说他是冒充的吧,我又没钱给他骗。”
被人当面议论,并且不是什麽顺耳的话,红眼少年也不反驳,背挺得很直,拘束地傍着床尾坐。虞百禁把电视关了,问他俩:“你们怎麽找到这儿来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坐姿也很懒散,一只手撑着床沿,我却明白这是暗号——他在我们俩的床铺和床板夹层里藏了三四把手术刀,不知从哪些科室或器材室顺来的。保持警戒和随时随地夺人性命的状态是杀手本能,无关乎与对方交情深浅,毕竟敌人友人都是变量,白云苍狗,不可松懈;尤其是当下他还有伤在身,战力受损,我绝不能让消息走漏给我丶梁不韪丶医生和护士以外的第五个人。
“是他非要找你俩。”
琉璃推了自家弟弟一把,斜肩哂笑,“他要做人情,我这当哥的成了跑腿儿的,码头和集市问了个遍,路边的狗都没放过,就为打听你俩的下落。兜了这麽一大圈子,最後可被我逮着一个……啊,戴墨镜的熟男,去你们住的那家旅店取车。帅是帅,可惜已婚了。”
“还有孩子。”亏得虞百禁是聋了不是哑了,不耽误他那张嘴到处作孽,“莫非人夫更有魅力——哎呀。”
我拧住了他的脸颊。琉璃的表情活像是误吞了口香糖,紧接着他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们仨是一夥儿的!”
“我才不给黑……算了。”我不想让对话离题太远,索性就此收住,“那辆车是我们借的,得还给他。”
“那人可凶了,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啊,墨镜焊在脸上,还带着跟班。我和他说了照片的事儿,他不信!我只能把我弟拎过来,和他形容那个姑娘的长相,什麽打扮,连说带比划的,他才勉强松口,让我来这家医院找你们俩。”
我望向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红眼少年。
“你有话要说?”
“等……下个雨天。”
少年张了张嘴,眸中波涛渐起。
“我带你们,去见她。”
“要做什麽?”
他紧紧地抓住女孩,不容她再前行一步。两人皆没入齐腰深的水中,海浪有韵律地拥着身躯,轻柔地将人推向深渊。女孩扭头看他,神色尚且有些空茫,像在梦游,笑意盈盈浮在脸上,对他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你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
少年迷惑地重复,抓着她的手臂却仍不放,执意要拉她上岸,口中时不时蹦出一句晦涩的外语,面貌也不像是本地人,年纪跟迢迢差不多,身材中等偏瘦,但她留意到,少年的後背有着长年游泳才能练出来的背阔肌,薄而紧凑,穿了条洗得串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在沙滩上找自己的鞋。不远处就是容晚晴的包和外套,沾满了沙子,手上全是水,拍都拍不掉。
“你的脚。”
少年又发话了,容晚晴却只是盘起腿,把扎进脚心的贝壳碎片拔出来,瓷白的薄片染着殷红的血,被她信手一扔,飞向墨色的海平面,“好了。”
少年慌乱起来:“不好。”短短十分钟他已经慌乱了两次。那外露的担忧几乎让容晚晴産生负罪感,“你别急,别紧张。我包里有创可贴。”她反倒安慰起他来,“能去马路对面帮我买瓶水吗?我想用清水冲洗一下。”
少年应允,对她全无戒心的纯真,发梢缀的水珠乱甩,三两下就穿好衣服,背影消失在沙滩上方的石阶顶端,等他的剪影也退散了,容晚晴迅速套上袜子和鞋,一手拿外套一手拎包,朝着和少年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
但很显然,她低估了脚底的伤势。窄如竹篾的细小割伤,痛感却往上窜,海水中的盐分成了加害,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这不算什麽。她说服自己。这真的不算什麽。
“咚”的一声闷响,有重物落在她背後,她想也不想丶抡起背包就砸过去,去而复返的少年吃了一吓,抱着几瓶包装各异的无色饮品跌坐在地,水瓶们骨碌碌滚到容晚晴脚边——不知是太慌张还是疏忽了,竟然买错了两瓶。一瓶是椰子水,另一瓶是烧酒。
两个人都傻眼,面对面呆坐着。少顷,容晚晴先动了。她拿起那瓶外观和纯净水大差不差的椰子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这是饮料。”
少年跟着她说:“饮料?”
“对,不是水。”
容晚晴无端地有些想笑,把瓶子递给他,“不信你尝尝。”少年迟疑地接过椰子水,尝了尝。浓缩果汁独有的清甜口感,十足甘醇的椰香。
“椰子。”他说,随即吐出一个单词,是容晚晴从未接触过的语种。深夜无人的海滩上,她和不知名的异国少年相对而坐,两人身上皆是海水的咸腥味,微风徐徐,远洋荡起柔波。
容晚晴把那瓶烧酒也拧开,喝了一口,照旧递给少年,少年效仿她的样子,刚尝到瓶中液体的味道,整张脸便以非常夸大的幅度扭作一团。
“我说什麽你都信。”她笑出来,“这样很容易被骗的。”
少年吃力地咽下烧酒,问她:“怎麽骗?”
容晚晴反被问住了。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短短人生,算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大骗局吗,眠床安稳,自己也可以像那些不愿醒来的人一样,睡下去,每一场梦都甜蜜,每一条路都通向爱,不论它们多麽崎岖和丑恶。
“没什麽。”
她又喝了口烧酒,问少年:“你叫什麽名字?”
“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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