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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大厅。
最里侧的矮案上,已摆上了一只陶壶并三只耳杯。
秦王端坐在矮案里侧的木榻上,原本与房间格格不入的黑色锦褥,有了与之呼应的主人。
周牧则跪坐在秦王斜对侧的草蒲团上。他的手,被又宽又长的衣袖挡住,却仍旧坚持隔着布料,用被捆紧的手,有些别扭地捧起陶壶,往耳杯中倒酒。
不知是因虚弱,还是这姿势实在不易发力,他掌心颤个不停,桌案上撒了不少酒,衣袖也湿了一片。
秦王却是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酒水在桌案上汇成小溪。
周牧的左侧,一方草席空着,显然是为赵或准备的。
——
两人见赵或带着谢思思进来,面上皆是讶异。
赵或却似没看出两人心思,朝旁侧谢思思点点下巴,嘱咐道:“谢姑娘,旁边稍等,莫离远了。”
谢思思“哦”了一声,乖巧地朝西厢房门口方向挪了几步,靠在一根木柱后,半是无奈,半是警惕地听起三人的交谈。
“没曾想,最后关头,还能有幸见到你这厮觅得良人。”
先开口的是周牧。他刚倒好酒,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面上带着揶揄,语气分明是在与兄弟日常寒暄。
赵或半点也不接茬,满是怒火的眼睛直直扫向对方,语气冷硬:“当下,怕不是说我故事的时候吧?周牧。”
闻言,周牧低头,轻声嗤笑一声。又似是觉得唇角痒涩,抬手一抹,竟是在右手手背上抹出一片猩红。
看样子,应是前续吞下的鸩药起作用了。
他随即扯出一抹血淋淋的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大周药师所制砒霜,确实不一般。看来,我当快些做口供了。”
他故意将“大周”二字咬得极重,刺得秦王、赵或二人,俱是眉头骤锁,指节攥紧。
“从哪儿说起好呢?”
周牧没再看二人,左手摩挲过右手背上的血渍,眼睛看向桌案上蜿蜒的酒渍,眼神却不在眼眶里:“我呢,本姓‘吕’,是被母亲送去邯郸时,才改姓的‘周’。那会儿,周天子寄人篱下,国势岌岌可危。”
“我父亲早已马革裹尸,好在母亲投靠了‘兴周会’的远亲,才勉强寻得一条活路。为表忠臣,才干脆给我改了国姓。”他兀自讲着故事,倏地抬头看向秦王,眉眼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我说我叫‘周牧’,也算不得骗你们。”
一语方罢,他忽地又猛烈咳嗽起来。呛咳中带着混浊的“嗬嗬”声,胸腔震荡几下,竟是呕出一大口血来。
周牧的手本就被绑着,只能高抬头颅,有些狼狈地用下巴胡乱蹭了蹭衣袖,素白麻衣上一片邋遢的猩红。
待将手放下,他又笑起来,目光笔直看向赵或,接着刚才的话道:“如是,我之生平甚简。其他,你们应皆知。”
“皆知?”
始终沉默不语的秦王终于拍了桌子:“朕可不知,刎颈之交里,还藏着个复辟叛贼!”
此话一出,周牧自出现便刻在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了,他僵了嘴角,低头看向桌案,一时无言。
赵或没给他沉默的机会,左手撑在矮案上,身体朝周牧方向压了压:“告诉我,你到底有何筹划?”
对上赵或质问的眸子,周牧的眼神躲了躲。犹豫半晌,才复又开口,却没直接答话:“也对,方才那些,都不是你爱听的故事。”
他舔了口唇上的血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自嘲和说不出的涩意。
沉默中,他将右掌心用力翻起,有些滑稽地缩了缩胳膊。拼命伸长的左手手指,勉强探进了右侧袖摆。
赵或的背脊明显绷紧,警惕地注意着周牧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对方竟是从袖中,掏出个两指来宽的竹筒来。
竹筒“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秦王面前。
周牧看向赵或,眼神里带了几分戏谑。他用下巴指了指竹筒:“喏,物证。”
一时间,赵或和秦王都没动,只怔怔看着周牧,示意他继续。
见状,周牧耸耸肩,压低声音解释:“一封罪己诏和一封禅让书。”
不知何时,他嗓音已变得又尖又哑,让人听不出是在愧疚,还是已然癫狂。
“罪己诏自然是罪陛下手刃父君,篡承大统。”周牧故意拉长了音调,视线转向秦王,调侃似的卖起关子,“至于禅让书嘛……”
但无人接他的茬,大厅内一片安静。就连柱后早已五内俱惊的谢思思,也屏气凝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听到了什么?
所以,史书上那个仅在位三天,就溘然病逝的秦孝文王嬴柱,是被自己儿子,眼前的这个……?!!
我的乖乖,难怪赵或能得赐姓啊!
柱子另一侧的周牧看不到谢思思的精彩表情,他的面前,只有两张愤怒到已然发僵的脸。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面前两人的反应太过无趣,周牧兀自又笑了笑,揭晓答案:“禅让书,自然是陛下惊觉,开国以来,弑君篡位之事,代有发生。此非天命不佑,实乃国本不正,逆天悖礼,自招其殃……遂决意还位于正统。”尾音止不住上扬。
“周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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