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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将整片花瓣绣成,她搁下绣绷揉了揉颈间,对季裁冰说:“我想去阿姊的铺子上挑两匹红缎,再问阿姊借几个绣娘。”
红缎,绣娘。
季裁冰眼皮跳了跳:“阿萤啊,你这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
谢玄览白日饮酒,夜晚练刀,只有时刻不清醒、将自己累到睡着,才能克制着不去集素苑找她。
已经五六天了,一炷香的距离,她也不曾来见他。
想必也是默认了这段关系的结束。
独览居的酒喝空了,府中的酒窖被谢夫人锁了起来,谢玄览心里空得难受,走来走去半天,决定去他娘屋里把酒窖钥匙偷出来。
结果不小心和从萤在庑廊拐角亭处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谢玄览脑中嗡然一声,怔在原地好一会儿,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不能欣喜地迎上去,像从前那样亲昵
地说话,又舍不得就此转身离开,视而不见。
心脏像猛得被利器凿了一下,痛楚酸涩,难以克制的眷恋裹着伤处的血肉往外流。这些日子他忍着刀斫锤砸般的疼在心里筑起的壁垒,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如泥糊一般哗啦啦坍塌,他感觉正站在自己推倒的废墟里,一寸一寸向下沉没。
但从萤的反应比他自然许多,退后一步,落落大方地向他见礼,脸上盈盈有笑:“问三公子安。”
谢玄览盯着她慢慢出声:“你来做什么?”
从萤说:“来同谢夫人借些东西。”
原来不是找他。
谢玄览目光黯了一瞬。
他仍犹疑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既不失体面又不显得逾矩,却听从萤先道:“三公子若无事,请容我借过。”
谢玄览只好侧身给她让路。
她身上有种木樨花的浅香,鹅黄色的绫纱披帛轻飘飘划过他手背,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选择——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披帛。
从萤微微蹙眉,仿佛不悦地望着他。
谢玄览讷讷启唇:“你……”
他正在“你衣服上有虫子”和“你有没有舍不得我”这两句话之间纠结,从萤唤了他一声:“义兄。”
谢玄览震惊抬眼,眼眸难以置信地凝着她,眼底似有猩红翻涌。
从萤慢慢将披帛从他手心拽出,笑了一笑:“义母她还等着我呢,不奉陪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施施然离开。
天光灿灿,蝉鸣嚣嚣,分明是盛夏时节,谢玄览却觉得浑身冰凉,四下寂静得可怖,耳边来来回回只回荡着那两个字。
义兄。
虽然这是他的主意,但他没想到姜从萤接受得这么快,快到已经可以自如地拿来刺他。
义兄……不曾拜过天地,盟过誓言,也能算义亲吗?
谢玄览望着从萤离开的方向许久,突然拔步跟上,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来找他娘,还是寻了个借口,其实与他一样,心里迟迟放不下。
谢夫人居住的浣花堂此时十分热闹。
侍女们捧着珠冠宝饰络绎而入,欢畅轻澈的笑声一阵阵飘出。
谢玄览慢慢推开小侧厅的窗翻进去,因这两日酒喝得太多,手脚有些差池,险些碰翻了花几上的瓷瓶,幸而他眼疾手快地抢地滑跪,接在怀里。
他小心将瓷瓶放好,听见谢夫人的声音从隔扇另一边传来:“试试这个点翠照夜攒珠冠,这颜色和样式都衬你。”
从隔扇的缝隙能将对面一览无余,从萤面对着他坐在玫瑰椅中,来时头上戴的钗环都摘了,梳一个简单的髻,微微低头,由谢夫人将珠冠戴在她头上。
顿时响起一片惊艳的感慨声。
谢夫人身边几个侍女围着她连连称赞,从萤被夸得有些羞赧,小心扶着头上的珠冠说道:“会不会太华丽、太夸张了?”
她平日里从未戴过如此繁复的饰。
但她戴着的确很美。这冠大珠如莲子,光晕温润,小珠如碎冰,响动泠泠。点翠泛着宝青色的滟滟流光,映在她眉心,好似一片随着步履颤颤翕动的雪花,更衬得她薄雪凝肤、娟眉墨眸,光彩照室。
谢玄览出神地望着她,嘴角不自知地扬了一下。
谢夫人说:“就算再华丽的冠子你也镇得住,何况成婚是女子一生的大事,你要嫁的不是寻常百姓,自然越隆重越好,摆足了气势,看他以后敢欺负你?”
“到时候再给你贴上珍珠面靥,我这儿有东海粉珍珠……”
后面的话谢玄览没有听清,他只听明白了“成婚”这两个字。
成婚……成婚?
谁要成婚,姜从萤吗?
他一时不敢相信,怀疑自己听岔了,见谢夫人接过一把雕漆镂空柄彩凤团扇,递给从萤:“这是我当年成婚时用的团扇,这两天请宫廷尚宝司的师傅重又修整,婚礼上时可以用它遮面,你觉得如何?”
从萤爱不释手地抚摸:“真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隔扇后面,这回谢玄览两只耳朵都听清楚了,一时间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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