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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拉维亚的深秋,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灰色油画。
寒风从波西米亚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卷起枯叶与尘土,像刀子般刮在士兵们的脸上。那支曾在乌尔姆城下意气风发的“大军”,在连日的追击中,已显露出疲态。
“这鬼地方……比意大利的冬天还冷。”老兵弗朗索瓦裹紧了单薄的军大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他靴子上沾满冰冷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弗朗索瓦,我们到底在追什么?”新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冻得发紫,“追了一个星期,除了熄灭的篝火和烂草鞋,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我们在追一个影子,小子。”弗朗索瓦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了戏谑,只剩下老兵特有的警惕,“一个由老库图佐夫精心编织的影子。他想让我们追,想让我们又冷又饿、气急败坏。他想在找到我们之前,就先输掉一半的仗。”
正如弗朗索瓦所言,库图佐夫的撤退堪称一门艺术。
由勇猛的巴格拉季昂亲王指挥的后卫部队,如同一头被激怒却又异常冷静的野兽。他们依托每一个村庄、每一片树林进行短暂而顽强的抵抗。当法军主力集结,准备雷霆一击时,他们又如青烟般,在包围圈合拢前从容地消失在地平线后。
缪拉的骑兵为此暴跳如雷。他数次率领精锐胸甲骑兵冲锋,却总只能砍断俄军后卫的尾巴,捡到几门被故意丢弃的破旧火炮,或几十个掉队的伤兵。
“执政官!我们又一次击溃了他们!”缪拉兴冲冲地带着“战利品”报告,在他看来,俄军已是溃逃之态。
然而,拿破仑的指挥部里,气氛却愈发凝重。
地图上,那条代表俄军的蓝色箭头,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平稳速度,退向摩拉维亚首府——布尔诺。拿破仑用指尖在地图上反复划过,测量着两军的距离,以及自己那条被越拉越长的补给线。
“太干净了。”他低声对贝尔蒂埃说,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每一次撤退都像教科书演练过。巴格拉季昂总是在我们最不耐烦时出现,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又在我们能真正围住他们之前溜走。他们放弃阵地,却从不失去队形;他们留下伤兵,主力却毫发无损。”
“执政官,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害怕了。”贝尔蒂埃小心翼翼地推测,“库图佐夫年事已高,或许俄军内部已混乱不堪,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不。”拿破仑摇头,眼神锐利如鹰,“这不是害怕,这是……引诱。那个老家伙不是在逃跑,他是在邀请我参加一场他精心布置的晚宴。而缪拉,那个傻瓜,还在为餐盘里那点可怜的残羹剩菜沾沾自喜。”
拿破仑感到了久违的烦躁。他像一头被戏耍的雄狮,明知前方是陷阱,却不得不一头扎进去。因为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在俄军与波兰援军会合前,找到并歼灭他们。
就在这时,一名副官送来报告——一支由奥俄军官组成的联军代表团,请求进行为期三天的停火谈判,以“讨论和平条款”。
拿破仑闻言,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而洪亮的大笑。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却听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几乎刺骨的轻蔑。
“谈判?他们现在想起谈判了?”他讥讽道,“他们跑得还不够快吗?”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缓兵之计。联军需要这三天时间,在布尔诺方向集结部队。
然而,这个拙劣的伎俩,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拿破仑心中最后的枷锁。
“他们怕了。”他断定,眼神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兴奋,“他们还没准备好!他们以为用这种小把戏就能拖住我?”
他原本的谨慎,瞬间被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狂喜所取代。
“好,我答应他们。”拿破仑对副官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告诉他们,法兰西仁慈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三天,我们可以休整一下。”
而在他下达这道公开命令的同时,另一道密令已火速传达到了达武的第三军团和苏尔特的第四军团。
“全军急行军!绕过联军可能坚守的正面,直扑奥斯特里茨村!我要在那里,为他们的‘和平谈判’,献上一份最盛大、最出其不意的‘贺礼’!”
他确信,库图佐夫的诱敌深入,已是黔驴技穷的绝望之举。
两天后,奥斯特里茨村外的普拉钦高地。
拿破仑终于追上了他寻觅已久的“猎物”。
他骑马伫立在“桑顿”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下方广阔的戈尔德巴赫河谷。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让整个战场如梦似幻。
然后,他看到了联军的部署。
一瞬间,拿破仑的呼吸停滞了。
联军主力,竟摆出了一个堪称自杀的阵型。其庞大的右翼(由奥军组成)远远突出在南边的山丘和湖泊之间,与中央主力之间形成了一道致命的缺口。而左翼,同样被过度拉伸。最关键的是,整个战线的中央核心——普拉钦高地,防御力量竟如此薄
;弱!
整个阵型,就像一个伸长了脖子,将柔软腹部完全暴露出来的巨人。他们似乎正在执行一个愚蠢至极的计划:向南包抄法军右翼,切断拿破仑通往维也纳的后路。
拿破仑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这不是库图佐夫的风格。这一定是那些奥地利人和急于求成的俄国将军们自作主张的杰作。他们或许以为,他拿破仑会因为后路被威胁而恐慌,会调动中央部队去支援右翼。
他们以为,这是他们为他准备的陷阱。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将自己,送进了为他拿破仑准备好的绞肉机。
“先生们,”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元帅们轻声说道。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为之一颤,里面翻涌着极致的兴奋与杀意。
“看看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他们以为在设陷阱,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正把脖子伸进了断头台。”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普拉钦高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就在那里,我们将亲手折断他们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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