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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居室,应当是小儿子的房间,青色的幔帐上绣着竹叶飒飒,帐子有些年头了,上面打了几个颜色相近的补丁。
墙壁上挂着裱好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学海无涯”,写的跟螃蟹爬过一样,一看就是抓笔没有两年。还被堂而皇之的挂在墙上,以供这对父母瞻仰。
“学海无涯”下方一个小小的立柜,上面摆着几本简陋的书,书本中间,摆着一双草编的蛐蛐和蜻蜓。
书桌和椅子就摆在立柜边上,桌子上现在只有一个竹筐,里面是妇人缝制未完的衣裳。
布帘被揭起来,妇人端着一碗米粥走了进来,粥里打了嫩黄的蛋花,她递过去道:“烫,慢点喝,你肚子上有伤,可不敢多食。油盐也别用了,给你调了蜜。”
尔后回过头白了她男人一眼:“去打点热水来,光说些什么废话。”
他们再没有多问他的事,似乎只是家里来了个寻常客人,狼妖狗妖与他们似乎更不相干,反正又不吃人,他们也不能把他下锅炖。
只管一日三餐地供应着,当个寻常伤患。偶尔范掌柜空闲时,会钻到屋子里找沈珏说说话,问一些古早的轶事。
沈珏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加之受了伤,便在这寻常人家住了半个月,听他们每天在铺子里同客人讨价还价,或者在院子里齐心合力调制染料,都是些最琐碎平凡不过的事。
他离开时没有告别,只留下了一袋碎银并七片金叶子,还有一个钱袋里装了七块玉饰,不是什么好玉料,也不是很差,寻寻常常的玉料同这寻常的一家七口人一样,戴出去也不打眼,都是从前柳延开玉器店时留下的旧物。
后来,有一年开春时节他再来雍州,路过他们家门口。
店铺已经换了人,他专意打听过一回,才知道几年前这家人的三个儿子,送两位祖父母去合州探望二儿子的路上遇到劫匪,老老少少五条性命,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妇人的居处,在简陋的院墙外却看到了白胖胖的范掌柜的一缕魂。
胖男人一生寻常,顺顺当当活了几十年,骤然遭遇灭顶之灾,一口气没想通,一根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梁上。
直到变成了孤魂,才望着一夜白头的妻子后悔莫及。
那个万物萌芽的初春傍晚,他站在院墙外,听屋里白发老妪烧着纸,絮絮叨叨地嘀咕着:
“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走了。我要是也走了,谁给你们烧纸钱,在底下穿不好,吃不好,可怎么好?”
“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们烧上几年,往后该怎么办呢……”
“三郎啊,你就这么走了,将来谁给咱们爹娘,咱们儿子上香呢。”
“三郎,你这个负心郎……”
他看着那个白胖胖的孤魂,蹲在墙根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然而野鬼,连眼泪都是奢侈。
第十四章
因这次是三个人,沈珏便定了一大一小两间舱房,他本能的照顾弱小,把苏栗和自己安排在一间。昙薮住了另一间。
舱房紧挨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木板,其实也挡不住什么。
苏栗晕水,缩在床上躲开窗户外涛涛黄浪,缩了片刻,就趴着睡着了。他睡觉的姿势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双手朝后,侧脸顶着枕头,双腿蜷起来跪成一团,撅着腚地打起了小呼噜。
沈珏望着他的睡姿,莫名觉得眼熟,好似在哪处见过。
脑子里跑马灯般转了一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睡姿,最后冷不丁想起了自己——他记事的早,在襁褓里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实在太小,也才三个多月大一点,刚刚学会爬行,被沈清轩抱到木床上,用一根拨浪鼓逗着,从床头爬到床尾。他爬了好几圈,终于抓到阿爹手里那根拨浪鼓,一把抓住就不肯撒手,啃了几口,冷不丁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憨态可掬的模样还被沈清轩画了下来。
有那么一阵子,爬着爬着就趴着睡过去成了他的常态,往往睡不了太久,大多都是打了个盹,很快就醒过来继续爬行,仿佛撅着腚睡一觉只是补充一些精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再看苏栗的睡姿,无端地以为他也只是打个盹,很快就会醒过来,而苏栗睡了一宿。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个白天了。
苏栗洗漱完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坐在桌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乞食的小猫,圆溜溜的大眼睛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珏示意他去隔壁喊昙薮,苏栗坐着没动,提起嗓子嚎了一声:“大师,过来用饭。”喊完才跑到门口,拉开房门。
昙薮那边传来衣袍摩擦的细微悉索声,紧跟着是开门关门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的昙薮白玉一样的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行了礼方才坐下。
两荤两素的菜肴并两碗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一僧一道面前,替他们备好碗箸的沈珏自己走到舱外,望着江面起伏的波澜,听身后各个舱房里传来的交谈声,很快就走了神。
他听力好,又不沾人间烟火,旁人吃饭的时候,他大多数都自觉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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