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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气和的白玉山下马掐着石头精的腋下,将他举到马背上。
伊珏在马鞍上调整着坐直身体,而后揪着马鬃朝看着自己的山兄腼腆地抿起唇微微一笑,白玉山也轻挽唇角,对视间是一种颇为微妙的心照不宣。
长平跑到坐在地上发呆的木凳儿面前蹲下,约莫是太想逃开身后两位祖宗间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此后后悔终生的话:“嘿小孩儿,我们能骑你的猪么?”
木凳儿从三岁时听村西头那位牙都掉光的阿爷说将军打仗的故事起,就开始试着骑猪,被他娘骂了无数回,被他爹拿小竹条抽了无数回,也被村里嘲笑了数不清的多少回,这还是五岁大的他,第一次遇上想学他骑猪的人。
木凳儿顿时脑子不懵了,心也不因为险些惊了贵人的马匹砰砰乱跳了,一骨碌翻起身对长平道:“我的小旋风现在还不够大,你等它长到年底就能骑,”又指了指坐在马背上刚救了他的伊珏:
“他和我差不多大,他现在就可以。”
白玉山在黎水村赁了一套宅院,位置选在木凳儿家旁边,风和日丽的时候,长平和伊珏便跟着木凳儿学习如何骑猪,这对他们都不是难事,但他们很努力地拖着骑到猪背上的那一天到来。
长平为此默写了启蒙的书,每当早上木凳儿要教他们骑猪的时候,就捡起木棍在地上教他识字,上午的时光在横撇竖折中很快便打发过去,待到下午,木凳儿再领着他的小旋风教他们骑猪,伊珏便教他习武,从马步开始蹲起。
日子就在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时光里浑浑噩噩地渡过,白玉山摆在堂屋桌案上那两卷空白画轴,仍旧没有等到他们骑猪的身影。
然而笔墨纸砚每天都摆在那里,每一个日出,他们起床走到堂屋前,洁白画轴上压着玉石镇纸,研磨出的浓淡适宜的墨汁满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砚台里溢出来,各色昂贵的颜料摆的更是齐整,静静地等着他们骑上猪的那一天,由画轴的主人,用粗细不同的笔尖勾勒出他们的“风采”。
拖到秋去东来,木凳儿识了两百多字,长平穿上了厚厚的袄衣,伊珏闲来无事在小院锄开的地里,移下的梨树都落了叶,伊珏率先想要认输。
“山兄就算画的再好那也只是画,你的画最多只有你娘和兄长看,”他不知是说服长平还是说服自己,摊手道:“我的画,除了山兄也不会有旁人能看到,怕什么呢。”
长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反正这个小村子里,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可又实在拉不下脸面去骑一头大肥猪——木凳儿为了能让长平骑上小旋风,每个天未亮的清晨就背上背篓努力地打猪草,将那头大猪的黑皮都养出了油光,格外肥壮。
伊珏见状又道:“要是不骑,你还想在这村子里待多久?”
对他们二人而言,骑猪实需莫大的勇气——猪圈里一层粪一层土被尿和成了泥,肥头大耳的小旋风每天上演着泥泞里打滚和吭哧拱土的快乐猪生,每多看一眼对他们都是巨大摧残,长平闭上眼心道这都是些什么祖宗,哪有这样坑后人的道理,忽地灵光一闪,扯着伊珏到墙根底下窃窃私语:“咱们跑吧?”
“跑哪去?”
“要不跟我回家避避风头?”
伊珏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见泥水里滚来滚去的小旋风,满眼的不忍直视:“怕是你连村子都出不去。”
长平萎顿又怀抱一丝期望:“连你也不行么?”
见他头摇的像拨浪鼓,长平双目无神地喃喃:“让我再想想。”
伊珏也叹气:“是我连累你了,他同我使性子。晚上我去道歉,看能不能放过你。”
老祖宗是不是使性子,长平不敢说也不敢问,但骑猪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去的,全然让石头精一个人去道歉她也过意不去,于是问:“你想起从前了么?”
伊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没法子形容,就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道细小的缝:“有时会忽然有一点点画面闪过,我自己都看不清。”
看不清的他不追究,能看清的也不值得深究,譬如走路,当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地闪过一点点影像,似乎他曾走过很多很多的路。
碎石路,青石路,黄土路,还有青色蔓蔓碧色连延,许许多多没有路的路。
伊珏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为何要走那么多的路,似乎一直在走从未停驻,而上辈子的他自己,总也走不到头。
铺叠了多层褥子的床上,伊珏盖着锦帛裁出的软软的被,同守在一旁的白玉山闲谈:“长平说要回家避避。”
白玉山“嗯”了一声,等他后面的话。
烛火黯淡,深夜的烛台只点了让屋里不那么黑的一根蜡,白玉山很少出门,只在必须现身处理事务的时候,才会捏一个小小的幻术,让人见到伊珏和长平的身后有一个沉默的高大的男性看护,即使面目普通,也让人下意识的不敢欺生。
这法子对伊珏自然无效,因而黯淡烛光里,伊珏目之所及,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是个不通七窍的石头精,其实辩不出美丑好赖,人间姝色他同长平在楼子里见过,都是两眼一鼻一张嘴,倒是舞跳的好歌喉清脆的人,他认为那应当在“美”的界线里,而他山兄既不会歌又不会舞,身形又实在过于高大,让他甩个水袖怕是不如给他两把斩马刀。
伊珏看着他山兄朦胧的侧脸,叹了口气,依然觉得这是好的,应当在“美”的界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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