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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不顺意了,总是忍不住要想一想从前。这一点无论人或妖又都不例外。
他们这种非人类的从前,都是很久远的事,几百年的光阴足够骨头都化成灰,在他们这里也只是上辈子的事,非但不远,近的好似昨日。
上辈子的狼妖没了爹,便陪着蛇妖走了许多地方,一路辗转,不知怎么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手艺。
老妖蛇不会带孩子,又占了“父亲”的名头,懒散的时候将自己挂在儿子脖子上,连地都不沾。就这样他还觉得累,等睡醒一觉下了地,又忍不住想着街头看到的各种小玩意儿。他许是随口一说,做儿子的自然要孝顺,蛇妖要什么他就想法子去弄来,弄不到的就自己学,稀里糊涂两百多年过去,狼妖学会了在米粒上做微雕,也学会熬糖稀吹糖人。
总之正经的术法没学会几个,这些凡人的营生学了一大堆。
他自己学了拿来孝顺老妖蛇还不算,时不时还拿出来卖弄着哄深宫里的帝王。
虽不是个完全人,好歹也算半个妖精,可他既不会移山,也不会治水,南方大旱的折子传到宫中,狼妖瞪着眼理直气壮:“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龙族还会腾云布雨。你还是天子呢,你冲老天喊声爹,让他给你落点雨,你看老天应不应。”
白玉山想到往事,原本的闷气如同火上浇了热油,呼啦一下火花四溅,气的更狠了。
这么个小畜生。
白玉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我惦记这么多年,就惦记了这么个小畜生。
他生着气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暖玉,小小的暖玉雕的是两个小人,两个穿着常服的小人一个坐着,一个弯腰从后面贴着,两人都伸着手臂,双手叠握着一把更小的刻刀。那时候日子漫长,一块玉一把刀,就能坐在案前消磨掉一天,还有教他匠工的人眉眼含笑,话也说的悦耳动听,明明他雕坏了玉,也只说坏的好极了,这翡石本就不漂亮,坏了再挑个更好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从袖子里掏出了这块私印,漫不经心地递过来:雕了个章子,给你玩儿。
这私印上的两个小人眉眼清晰又灵动地脉脉相望,他瞅了一眼立即攥在手心里,顿时觉得格外硌手,又揣进袖子里上大朝会,看着下面顶头站着的半妖,只觉得放着印章的胳膊沉的心慌;想找个匣子装起入库,又不明白好好一块私印,凭什么从此不见天日;待要随身带着,还忧心哪天弄丢了让更多的人知晓,言官更有理由参他;好好一个皇帝陛下,捏着一块小小的私印,掌心又烫又仓惶,只好晚上拿着刻刀在自己床榻上掏了个洞,将这无处安放的私印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个洞随着光阴流逝被越掏越大,里面塞了许多类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小的印章随他入了陵墓,又被白玉山从棺木里的枕下暗盒中取了出来,如今被握在掌心,指尖揉过来搓过去,愈发的光华温润。
搓着搓着白玉山自己就消了气,他其实很有几分自知之明,做人时性情实在算不上好,多疑爱迁怒,气恼上头时还会说许多混账话,也做过不少混账事,他自忖自己这样一个人,无才亦无德,着实不值得让人家哄了自己一辈子,然而半人半妖的小畜生,又实实在在哄了自己一辈子——虽常常憋不住也会夹枪带棒刺一下。
这份不怎么好的性情,无论做人做神仙又或做一座山,其实也没改变多少,用伊珏的话来形容,使小性子。
性情这种事,白玉山自己也没法子,除非他再死一回,饮完孟婆那锅汤,兴许能改一改。
将刻刀放到一旁,白玉山提笔做起画,白雪皑皑的山林,同野猪角力的圆润润的胖娃娃,倚着树鼓劲的同样穿着圆润的少女,被摁在地下的野猪,以及骑上猪背在林间奔驰的一大一小的背影,最后是村子道路上长平拽着衣摆盖头遮丑的滑稽模样,以及前面趴在猪头上撅腚大笑的胖崽子。
整幅画如同幕布,或粗或细的线条在上面闪烁游曳着,将他们上山的全过程活灵活现的演了一遍,伊珏骑猪进院门时,白玉山一式两份地将画轴卷起,依旧是两只纸鹤,一只上了天,一只入了地。
伊珏下了猪背,跳进门槛问他在干嘛,白玉山挽起唇角笑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十二分的小性:
“在找你爹告状呢。”
“被告状”的爹等来了第二张纸鹤。
纸折的翅膀轻又薄,在空中上下扑腾,冲过来的架势像是将死之人憋的最后一口气。
沈清轩伸出手,那纸鹤落在掌心“噗”一下,那口气终于散了,化成一副卷轴。
点化的纸鹤都这样不正经,想来纸鹤的主人也没个正形。
哪个正经人会没头没脑的给人传一副丑到没法形容的雪人图呢——便是做个鬼,他也未曾见过谁专意堆出那样丑的别出心裁的雪人;便是做了这么些年的鬼,他也没见过谁这样的闲,要浪费纸墨画出那样丑的雪人。
沈清轩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打开第二幅卷轴。
他缓慢地展开卷轴,怕眼睛又受到伤害,于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伊墨说:“你这是有多怕。”
说完他抽过卷轴一口气展开,被彻底展开的卷轴有自己的想法,飞出他的手心高高地悬起来自我展示,像是要给谁来个当众处刑。
空中的画幅上笔墨与线条灵活地游走,两个鬼一同仰着头,沉默地看完这场“稚童与猪”的故事。
画卷上的女孩儿他们都不认识,但矮胖的幼童甫一出现便引走了他们全部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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