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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得出神,那阵白烟忽地被一阵音乐震得无影无踪。高泽洋抱着吉他坐在地上,开始给寿星弹唱生日快乐。
赵观棋没有动,手指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韵律太过欢快,几只不知名的黄灰色雀鸟从枝头碑尖掠过,他开始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形状各异的墓碑占满眼睛,雀鸟不再雀跃飞动,只远处传来悠扬模糊的钟鸣,坪山公墓靠这来之不易的声响呼吸。
高泽洋唱到“happybirthdayto永年”,音符绵延着,歌词飘扬着,赵观棋目睹两行清泪和着他指尖的拍子顺高泽洋面颊流淌着。
世界歌唱着沉默了,唯独彩色相片上的人正微笑着。
都说死亡深刻而凝重,但这里有这么多人静默地躺着,赵观棋忽而发觉,死亡,似乎只在来临前才令人恐惧。他停住跟随节拍的手,静静看着面面相觑的高泽洋和唐永年,觉得他们在跳舞。
最幼稚的舞曲结束了,高泽洋抹了把脸立马站起来解释:“吉他我只能坐着弹的。”
唐永年不响,赵观棋出声打破寂静:“长进不少,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高泽洋因为这句夸赞想起初学吉他的时光。当时罹患胰腺癌的唐永年已经在各种痛苦的诊疗中削瘦得不成样子,开始吃不下一点饭,喝不进一口水。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喊疼和迷迷糊糊地发烧昏迷。他的身体逐渐对止痛药产生了耐药性,高泽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疼得大汗淋漓。
再也没有力气唱歌的唐永年崩溃了,他说,要不我去死了吧。
高泽洋抱着他不松手,泪水打湿了唐永年的病号服。
他开始学乐器,每天上完班就埋头学习,学完就带着饭去病房看唐永年。天赋欠佳,心事重重,他学得费劲又差劲。一个太阳天,他第一次抱着吉他到病床边,学得还是不好,只是唐永年实在是没几个艳阳天了。
高泽洋生涩地拨动琴弦,断断续续地弹唱了一首《圣诞结》给唐永年。彼时窗外积雪厚重艳阳高照,他们笑得乱七八糟。而唐永年当晚就做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噩梦,心电监护仪发出报警声惊醒了高泽洋,他恍惚地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
唐永年在圣诞节捡回了一条命,高泽洋却再不敢给他弹琴。
“他走前一天还让我给他弹一首,我没敢。”高泽洋埋着头吸着鼻子装吉他,“后来就再没弹成。”
“不怪你。”赵观棋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沉声道,“他只是太难受了。”
“你和他说两句吧,我去放鞭炮。”高泽洋不接话茬,一指塑料袋走了。
赵观棋不知道要讲什么,只半跪着烧纸钱。高泽洋一边捋着鞭炮条摆成s形,一边问:“你哥怎么没来,发消息也不回永年在世的时候,最后的医生还是他从国外请回来的,多少算我半个恩人。”
“那你回头给他也磕两个。”赵观棋面不改色道。
“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也不是什么好人。”赵观棋没反驳,“他不在梅市,来不了。”
“你怎么知道?”高泽洋问。
“老宅他不在。”赵观棋看着细碎的灰烬,被烟气熏得微微皱眉,“如果在,赵蕴和不会亲自和我动手。”
“真不是吹。”高泽洋看向赵观棋红肿的脸颊,啧了啧嘴,“你脸上带个巴掌印顺眼多了。”
赵观棋白他一眼,站起身:“放你的炮去。”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整个墓园都回荡着炸裂声和硝烟火药的气息。赵观棋肃穆地站着,没有捂耳朵,在绵长的炮仗中静静错过秘书打来的电话。
“抱歉啊,周顾,赵总可能没听见,我再拨一个。”秘书小姐抱歉地朝周景池笑,重新拨出电话。
还是没接。
“没关系,不用打了。”周景池出声,“也许在开车。”
“啊?”秘书诧异,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还差一刻钟到十二点,“赵总的航班在下午,这会儿也许在用午餐,所以才没听到。”
“下午?”
“对啊,赵总没和您说吗?”
原来是在下午周景池有些郁闷,又有些自责。他提前看了航班,从前出差,赵观棋总会坐最早的航班回月池,没想到这次不是。
“我记错了。”周景池不再纠结,将拎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他提了提左手的礼盒:“这个是我妹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一盒朋友送的雪花酥。”
秘书似懂非懂地点头,接过说:“方便说一下是哪位朋友的雪花酥吗,我这边给您记一下到时候方便转告。”
“不用麻烦,他知道。”周景池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他又指着右手的黄色笑脸保温袋,“这个这个是我做的糖醋鱼,还有一份排骨山药汤和果切。也辛苦你转交一下,如果他回来得比较晚,麻烦你把菜先放冰箱。”
“您不在这边一起吃吗?”秘书问,“赵总昨天叫订了晚餐宴厅。”
“我还有事。”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景池挥手和她说再见,可是她腾不开手,只能对着背影大声喊:“周顾您手机记得保持畅通!”
周景池回头朝她笑,没有回应。
鞭炮放完,被震得听力减弱的高泽洋蹲在地上,他一面刨蛋糕上的鞭炮纸屑,一面朝赵观棋大吼大叫:“你快走吧!我要和他吃蛋糕了!”
“”赵观棋揉着耳朵转身。
耳边的回声还蒙着耳朵,像带着一个厚重的耳罩。赵观棋沿着阶梯缓缓下行,摸出微暖的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的三个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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