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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人想成神?他想得美,跨物种了好吗?”
图南懒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口咬定这个推测是无稽之谈,归一的神灵练习生计划只是低级的诈骗盘。
江珧皱着眉头说:“这话从你这样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妖怪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再说,高阳作为一个纯人类,不也在这几千年里面用禁术把自己搞成半人半妖的新物种了吗?”
“人和妖魔起码都是这个世间的土著居民,神灵嘛,不一样。”图南瞥了一眼沉默的卓九,“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外星生物,或者说,其他维度的东西。”
江珧没再反驳。毕竟作为在场唯一的正牌神灵,卓九都解释不清自己的起源,主打一个“我也不知道啊”。
高阳有源源不绝的下属,又足够冷酷,能将任何人当做一次性耗材使用。但她却心软的很,舍不得牺牲任何一个亲朋好友,唯有拿自己冒险赌一把。
她换上睡衣躺平,准备开始一场新的梦境潜行。
这几个月来,她大多数时候无法主动入梦。但今天不一样,心中的疑惑像一团火在烧,当有着强烈的目标时,人有时候能定制自己的梦。
不知道能否成功,但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在求胜心中沉入黑暗。
当迷雾散去时,江珧惊喜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苍茫之中。
天玄地黄,四野空旷,寰宇昭昭,找不到一丝人类文明存在的迹象。没有梯田、电力塔、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小路,这样原始蛮荒状态的大地是极具冲击性的,她感到自己就像天地一蜉蝣,渺小,微弱,空落落的孤独怅惘。
这难道就是古籍中的大荒?
极目远眺,天际线上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如同泼墨山水画般朦胧。不知是她眼花还是做梦的幻觉,她总觉得那无边无垠的山峦,似乎正在缓缓地移动。
当她稍微习惯了这种无垠的空茫,一转身,顿时吓得浑身僵硬。
旷野中放着一只古朴的旧棋盘,高阳就坐在那里,以手支颐,全神贯注于指尖黑白。
江珧下意识想逃,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瞬间回神,强行压住了本能的恐惧。
棋盘对面,执白子的一方是位冰姿玉质的仙人。一袭雪青色广袖长袍,面容莹白,气质冷淡,正是曾给江珧托梦的九君之一——陆吾。
他此时在棋局已明显落于下风,神态却依然洒脱,不见半分愁容。仙人抬手轻抚身旁一只梳理羽毛的仙鹤,指尖如玉,几乎是半透明的。
一动一静,这局棋,就是这寰宇大荒的中心。
江珧定了定神,发现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只长腿白羽的仙鹤。
曾经在梦中初见陆吾时,他的庭院中养着几只优雅的白鹤,看来是仙人豢养消遣的宠物。她附身于鹤,倒是一种绝佳的隐身伪装。
“若水君,你已经赢了,又何必执着留我在此。”陆吾慢悠悠地开口。
高阳脸上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神情凝重:“我总是赢,但这样的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你想要什么结局?”
高阳不答,落下一枚黑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某种意志之下的棋子?”
陆吾微笑道:“知道啊,我就是你的意志留在梦境中的棋子。你从我这里得不到新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你的幻想。真正的陆吾早在上古就死于轩辕剑下,死在你的手中。若水君,难道后悔了吗?”
江珧大着胆子,迈着仙鹤的步伐走到棋局跟前。
果然,那古旧棋盘的木纹里浸透着血渍,虽然擦拭过,但那艳丽的血色已经深入肌理,如同凋谢的杜鹃。或许当年,高阳就是利用对弈的机会,在陆吾全神贯注投入于棋局之时,拔剑斩神。
“我做事从不后悔,因为每次抉择,都是当年境况下的最优解。”高阳顿了顿,又苦笑道:“但我毕竟是个人类,人类总是善变的,跟你们这些恒定的神不一样。”
陆吾道:“是的,人类千千万万,但我参不透任何一个,而你是其中最复杂的那个。”
高阳自言自语:“我虽参透了,又有何意义?比如执意留住你的幻影,进行这没有休止的对弈。我明知缘故,却无法终止这个循环……”
话没说完,他突然面露痛楚之色,猛地抓住自己的左手,青色的鳞片如同腐蚀一般逐渐蔓延到手背边缘。他痛得咬紧牙关,衣衫颤抖,喘息良久才能压制异变,恢复坐姿,但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看来又快到换身体的时候了,这些年逆天改命,换了多少具躯壳,我已经记不清了。”高阳看着眼前的陆吾,幽幽地道:“你是记忆中的幻影,我又何尝不是?一次次更替,或许当年的那个高阳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他留下的一缕不肯赴死的执念而已。”
江珧在旁聆听——执念?他还有什么执念?不就是想轻松愉快地“向天再借五百年”吗?当年高阳亲手杀了陆吾,现在又后悔,想必是因为想从仙人那里得到永生的信息。
陆吾依然是那抹恬静淡泊的笑容,抬手抚摸身边的仙鹤,而这次,他摸到的是江珧附身的那只。
江珧本以为会感受到清冽如冰泉的神力,或者探知到他的心绪,然而什么都没有。面前的这个超逸出尘的仙人空荡荡的,如同一个空心的木偶。
江珧心中一阵失落。她在自己梦中遇到的陆吾是有意志存在的,西王母说那是故人寄放在她那里的一条“留言”,其人早已灰飞烟灭,同共工一样,连一缕魂魄都没留下。
而眼前这个,只是高阳记忆投射出的虚像,不具备任何神识。所以高阳才肯在梦中对着一个木偶倾诉,毕竟依此人行事风格,除了死人,他谁也不相信。
江珧十分想凑过去碰碰高阳,看他是否还残存一点真实人类的感情,或者窃取一点记忆碎片。然而在旁伸着脖子试探良久,终究害怕被他识破,不敢越雷池一步。
等待陆吾落子的时候,高阳转头看向苍茫的大荒,说道:“如果生而如它一般就好了,无知无识,没有自我意识,自然也就没有忧虑。”
江珧不知道他说的是谁,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只看到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群山。
移动的群山?
她心中疑惑,定睛再看,顿时惊得浑身羽毛炸起。那哪里是群山?那是一条无边无际、大到足以环绕整片大地的巨蛇。它蛰伏在地平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山川起伏。
烛九阴?!
惊骇之下,梦境崩塌,江珧猛然醒了过来,心脏狂跳如雷。
卓九正坐在床边陪伴,愕然相对,江珧连忙问:“你刚才睡觉了吗?”
卓九迷惑地摇了摇头。
江珧愣住了,如果他没有入梦,那盘绕在大荒尽头的巨蛇是谁?
她愣了一会儿神,接着翻身而起,跑去厨房,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用碳水缓和情绪,一边努力让大脑冷却下来。
高阳在梦里是孤独的,他渴望对话,明知道陆吾是个虚假的空壳,依然会不断跟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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