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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第99章
赫连熵面无表情地摆了下手,隔过她看向景玉甯,回道:“起来吧,朕保你是为了皇後。”
他这话一说,景玉甯擡起眼望住他,诚恳应道:“臣多谢陛下。”
赫连熵上前够住他的手捏在自己的掌中:“你我之间,无需言谢。”他揉捏着景玉甯的手指,有意借着这个动作把他从夏灵的位置一点点拉开。
夏灵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景玉甯的旁边,杏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景玉甯能感觉到他的意图,见夏灵已经恢复过来还有林英在旁照顾着,便由着被赫连熵牵到跟前,滞步在他十寸之内。
对于夏灵的事,他是由心地感谢赫连熵。若没有他,夏灵的命当真就要断送在昨日了。
景怀桑是何种心性景玉甯还算了解,一想到父亲的行事与城府,赫连熵能完完整整地带回夏灵定是与其有所周旋,这样想来态度也就跟着和缓了许多。
赫连熵见能借此事与景玉甯有逐渐升温的趋势,心里也又开心起来,跟他摆出一副妇唱夫随的姿态一起安慰着夏灵几句。
他们在夏灵的房中足足待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大监来报阁老已奉旨前来政华殿议媵都之事,赫连熵才从座椅上起身。
他本要带着景玉甯一起去中殿参议,可见他和小丫头似是有说不尽的话,夏灵也依旧紧紧赖在他的身边哭诉着委屈,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留着他们主仆二人多说会儿话自己独自前去了。
政华殿中殿内,阁老在原地等了有一会儿,见赫连熵与大监进来,他叩首行礼道:“老臣参见皇上。”
赫连熵背过手看着他,坐到龙椅後,道:“阁老请起,”他转首对大监吩咐道:“给阁老赐坐。”
“是。”大监亲自搬过椅子落到阁老的身前,笑着说:“阁老,请入座。”
阁老起身对赫连熵再一拱手:“老臣多谢陛下。”之後让大监扶着手臂坐了下来,对大监眯起眼笑着点了下头,诚然道:“多谢祁公公了。”
大监弯腰回上一句:“阁老客气了。”随後走回赫连熵的身後,一捋手臂上的拂尘站好。
赫连熵轻微颔首看着他,极为英俊的面容在金碧下如圭如璋,衣领处的龙腾京绣在那乌黑的点睛之笔下彰显出气吞山河傲睨万物之姿。他神情自若,薄唇微抿,等待着他的禀报。
阁老做事向来也利索,这便开门见山地拿出三部竹简捧在手上,亲自呈到赫连熵的面前,道:“啓禀皇上,这是媵都上交朝廷的土地丶泉水与田亩之价等呈报。”说着,他把压在底下的竹简拿了出来展开,道:“这是媵都如今对百姓之价的呈报,这一份是于霏交由内阁需再行转交到司礼监去的。”
一番土地两笔记账,赫连熵冷笑了声,媵都这笔腌臢账又岂止只有两笔账目?
他拿起这两部竹简,逐一仔细地阅览起来。
从田地到水源,再到千万馀两的房屋,此二本账册里的数字对比到怵目惊心,饶是赫连熵都越看脸色越阴沉。
当他看完前两部,拿起第三部竹简时,阁老观察着他的脸色又讲道:“皇上,这本是媵都近年来的收成与朝廷播发银两与粮稻的状况,老臣粗略地算过媵都百姓生存所需开销,账目已一一记下。”
赫连熵沉默地把竹简翻开,瞳眸上下一一看着写在上面的每一个字。
阁老所书账目内容极为细致,大至地皮地界,小至媵都菜市场里的一颗青菜。
他面上沉稳,内心却是如巨浪吞噬。这上面一串串数字都是父王与赫连列祖列宗建下来的基业,是他们呕心沥血为大尚国的国库攒下的奠基。
这些年里太後一党是如何贪墨霸权,他心如明镜,可当真的看到一笔笔的账被写成了数目摆在眼前,却是另一番难忍的滋味。
他盯着竹简里最後一行所写的土地账目许久,像是要把这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在脑中丶记在心里,直到都快过到两柱香後,才把东西缓慢地放回了桌上。
“他们以朝廷之名下压百姓田地与桑种,不许他们吃自己地里种出的粮食,却要花比皇城还要翻三倍的高价购买外地的粮,”赫连熵抽出方才读完的两部竹简中其中的一部,甩到龙桌的边缘,险些掉到地上,他眯起眼看向阁老,声音冷骘:“他们肆无忌惮至此,阁老从前可知晓吗?”
这句问话看似轻飘,实则转眼间就能要了臣子的性命。阁老位于朝野多年,自是听得出其中暗含的危险,他赶忙从椅上起身,向赫连熵跪地叩首道:“回皇上,老臣前日得弟子于霏密信,据他所报,如今媵都百姓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比之昔年洪灾不甚分毫。老臣这些年虽是对媵都百姓之事有所耳闻,但皇上应知老臣手中并无重坤北南之令牌,媵都地界权属其他臣相所管辖之地,若无出事老臣并无籍由过问。”
赫连熵下颚微擡,像是思量着他此番话,过了片刻也没给动静。大监前後细细地看着他们,过会儿走到赫连熵面前,拱手道:“皇上,奴才以为阁老所言却也属实。”
大监一发话,赫连熵多少还是有所掂量,他把视线转到大监的身上,听他继续道:“媵都地界从十年前被归为国舅大人的管辖,国舅当时特发诏令,除有圣旨丶太後懿旨与重坤令牌外,其馀人等皆不得擅管媵都之事。
他们封锁了媵都的百姓,由不得他们发出任何声音,并将账目做成双份,每次送过来的账本可谓天衣无缝。若无皇上下令彻查以及郑江河等人起义,有些事即便臣子起疑,路也都被他们堵死了,确是无机可查。”
赫连熵听着大监这番话,用手指点着前面的竹简,默然地瞧了他半晌才隔过他对阁老道:“阁老先起来吧。”
阁老眼珠子转了下,自是听得明白大监此言之意,于是从地上站起身,顺着大监的话拱手回道:“回禀皇上,于霏在信中还述,丛骓自到媵都後主张同当地衙门与地牢对百姓进行大面镇压,打算把那些无法劳力耕种的老人与孩子全部驱赶到荒野中任其自生自灭,而所剩男丁与妇人中也把那些瘦骨嶙峋与病入膏肓者一同赶出去,城中只留尚可劳作之人。”
他低下头,灰色的胡须在嘴前动着:“如今媵都以丛骓为掌权,各部衙门均听他一人之号使,老臣恐此举将会推进郑江河进一步掀起民变。”
赫连熵冷笑着反唇讥道:“这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麽?”
这时殿外屋檐上一阵飞鸟鸣叫,好似被什麽东西震慑而纷纷飞走。
阁老与大监闻言都低下了头,他们无人作声,但都心知肚明。
丛骓的算计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待民变起到朝廷压制不住之时,便由天子一声令下全部杀之,如此便能将他们所做所有恶事灭口,再也寻不出证据。
……只是他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赫连熵拿起一旁放置尚有七分烫的茶,含在喉中咽下。
他看向大门外不远处的梧桐树,落叶从枝桠上随风落下。不过是几片枯至根部的将死之叶,何时落下不过看风遴选的时机。
而他就将在不久後化作那股劲风,临近时把这些枯叶吹散,让它们再无枝可依。
他内里掐算着日子,心下已是知晓,岳黎那边是时候该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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