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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沧月轻轻挥动缰绳,马车转了个方向,朝着天牢所在的城西缓缓行去。京城夜色夜幕下的帝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显露出它深沉而森然的本相。
月光被浓重的云层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如同巨兽蛰伏的背脊。长街空旷,两旁的店铺早已门户紧闭,唯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寒之气,夹杂着从某些深巷尽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劣质酒气与腐朽垃圾混合的酸馁味道。更夫拖着悠长而沙哑的调子,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非但未能驱散寂静,反而更添几分凄凉。
偶尔有一队巡夜的兵丁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铁甲叶片碰撞,发出冰冷的铿锵之声。他们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每一个昏暗的角落,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引来刀剑出鞘的寒光。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沉默而威严,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隐藏着无数不见天日的秘密。而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邸,则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朱门紧闭,石狮肃立,门后不知酝酿着多少暗流涌动。
这座庞大的城池,在黑夜中仿佛一头假寐的凶兽,安静,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马车停稳,惊鸿先一步下车,为我披上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我将风帽拉起,帽檐投下的阴影将整张脸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余一片神秘的轮廓。
“你先回珍馐阁吧,”我对惊鸿吩咐道,“这两日辛苦你了。后厨那边抓紧些,尽快让一批人先出师,我另有大用。”
“是,大小姐,属下明白。”惊鸿躬身应道。
“去吧,路上当心。”
待惊鸿的脚步声远去,沧月上前,向守门的狱卒亮出了一枚雕刻着猛虎纹样的玉牌——那是代表太子亲临的信物。守卫的士兵们一见此物,脸色骤变,齐刷刷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王爷拘于何处?带路。”沧月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随即,她俯身将我稳稳抱起,这样既能确保我的安全,也能最大限度地隐藏我的身形。
两名牢头战战兢兢地在前引路,昏暗的火把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拉长了众人扭曲的影子。
“安王关在何处?”我在沧月怀中,闷声问道。
一名牢头连忙回身,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回贵人,卫大人特意吩咐过,需将两位王爷远远隔开,以防……以防串供。故而安王殿下拘在南区水牢附近,五王爷则单独关押在最西边的独间。知晓贵人今夜要来,五王爷周遭的牢房都已清空,绝无闲杂人等。”
沧月闻言,空着的那只手从怀中掏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随手抛给那回话的牢头。“公主赏的,请诸位兄弟喝茶。”
那牢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银锭,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顿时露出既惶恐又惊喜的神色:“这……这如何使得……”
“既是公主赏赐,安心收下便是。”沧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你们应得的辛苦钱,算不得贪赃。”
牢头这才千恩万谢地揣好银子,引路的姿态愈发恭敬小心。一行人沿着幽深曲折的通道,向着天牢最深处走去,脚步声在死寂的牢狱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牢头躬身打开沉重的铁锁,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牢门被推开。
昏暗的油灯下,五王爷北堂弃正靠坐在简陋的床铺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身处自家书房而非这阴冷囚笼。听到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沧月将我轻轻放下,用衣袖细致地拂去木凳上的浮尘。我抬手取下宽大的风帽,露出面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五皇叔怎知我一定会来?”
北堂弃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眼看我,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那条仓促挖就的地道,痕迹尚新,泥土未干,骗骗安王那个蠢货尚可。老夫执掌刑部十余年,若是连这点粗浅的把戏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那皇叔当时为何不喊冤?不辩白?
;”我追问。
“喊冤?辩白?”北堂弃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浸满了多年的积郁与冰寒,“为了那把龙椅,古往今来,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还少吗?我只是一直以为,自己这副残破之躯,早已对任何人构不成威胁……却没想到,咱们那位陛下,连我这个生来就被放弃的瘸子,都容不下!”
看来,这位皇叔是彻底误会了,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父皇的猜忌与清洗。
他并未等我解释,反而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小侄女,你可知晓,我与你父皇的名字,是何含义?”
我摇了摇头,静待他的下文。
“北堂弃,”他指着自己,那个“弃”字从他齿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弃,生来便是被放弃、被抛弃之人。而你的父皇,北堂少彦——‘少彦’,并非夸耀才德,而是‘少出现在先帝眼前,惹人生厌’之意。”
我微微一怔,这竟是我第一次听闻父皇名讳背后,还藏着如此不堪的缘由。
“你看到了吗?”北堂弃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压抑多年的愤怒与不甘,“我们兄弟二人,在父皇眼中,一个是被弃如敝履的废物,一个是碍眼多余的存在!如今,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就连我这样一个人,仅仅是想苟活下去……都如此之难吗?!”
他的质问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那皇叔觉得,”我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如今这大雍,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大雍?”
北堂弃闻言,眼中讥诮与悲愤的神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外戚专政,权倾朝野;贪官横行,蛀空国本;底层百姓,困苦不堪,难有活路。”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一字一顿地下了论断,“这大雍,积弊已深,气数……也如前朝末年一般,快、到、尽、头、了。”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心底震动。这番话,尖锐、直接,甚至可谓大逆不道,其胆量、其见识,竟与那位敢于直谏的老丞相不相上下!
他并非只看得到自身的委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整个王朝的肌体,看到了那繁华表象之下,正在加速溃烂的脓疮。这份清醒与锐利,藏在刑部多年的他,竟从未显露。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先帝命名为“弃”、被世人视为残废无用的王爷,心中原本的计划,悄然发生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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