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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黑发的萨科塔女人却并没有为此而放弃,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收集起了关于我的种种传闻,似乎为我演奏一曲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只是碍于条条框框而无法付诸实践。
然而此时,在莱塔尼亚边境的这片土地上,我不但允许她向我演奏,甚至还提出了合奏的邀请,这对于阿尔图罗而言,无异于久久未能得到注射器的瘾君子闯入了一间毒品仓库般兴奋。
不过,属于淑女的涵养还是让萨科塔女人并没有流露出多么激动的神情,只是嘴角微微一笑,随后便再次屈膝行礼,那双纤纤玉手将琴弓搭在了那一把轻盈的黑白色大提琴之上。
“我既无演奏的天赋,也无刻苦的修行,还请你见谅了。”略微再调试一下音准,我便将用于合奏的小提起搭在了肩上。
此时此刻,我仿佛回想起了自己指导阿米娅小提琴独奏的那段时光里——只是这份记忆很快便化作了眼前萧索的秋景,以及在落叶中玉立的萨科塔女人。
“演奏只求本性流露,迪蒙博士。那么,请开始吧,让我配合您奏响二重奏。”
老实说,我本人并没有多少音乐细胞,久经战阵的手让演奏都难称得上流畅,更遑论自由发挥的即兴创作。
故而我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将过去无数个昼夜铭刻在记忆中的音乐——从乌萨斯军队激愤低沉的进行曲,到维多利亚雍容大气的奏鸣曲;从炎国慷慨振奋的入阵歌,到哥伦比亚情欲迷离的爵士乐,一切的一切与此刻那份凶险的任务相结合,化作了一曲低沉的哀歌,好似无数个黑夜的降临。
阿尔图罗感受着我此刻的旋律,随后也缓缓奏响了大提琴,好似暗中沉重的脚步声,将低沉的旋律演奏于大地之上。
然而,我的追忆也渐渐来到了纷飞的战火当中,奏乐的节奏逐步加快,好似急促的心跳,每一次琴弦与弓弦的摩擦都好似一场厮杀。
本就擅于音律的萨科塔女人很快就抓住了这一点,将那大提琴低沉的旋律中带上了几分悲怆,让交织的声音在树林中回荡着,好似无边的黑夜中长明的一盏微弱的扑朔灯火。
在低沉的哀思当中,我似乎也沉沦在了往日的记忆中——卡兹戴尔的惨烈攻防,切尔诺伯格的地狱之火,龙门的街巷暗斗,伦蒂尼姆的冥府战争,旧时的哀伤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低音的诉说。
当我从这份沉沦中回过神的时候,阿尔图罗已经顺应着我的演奏,用大提琴的慢板应和着那份沉痛。
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女人放大了内心的情绪,感到几分恼火的我顿时加快了弓弦的速度。
激烈的鏖战与振奋的思绪化作了一阵急板,犹如行走于刀光与枪火;阿尔图罗不由得一惊,唯有指法一转,那激烈的音乐震荡着我的心灵,仿佛献给亲征君主的战歌。
不过最后,高潮褪去,音乐的协奏回到了最初的低沉与宁静,仿佛热烈的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无边的夜晚,稀薄的月光,以及鸣唱的乌鸦。
最终,一切归于无尽的黑暗与平静。
“迪蒙博士。”
放下手中的大提琴,她向我颔首一笑:“在音乐中感受着本我,感受着你,我本希望如此。但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您的心绪,您的过去,竟然在音乐中仅能窥见一团黑色的浓雾,好似深邃不见底的暗影——莫非,这就是您的本质吗?”
“本我的本质又岂是如此轻易自知的?你所见者,不过是自我罢了。至于超我——呵,我不觉得自己有如此高尚的道德规范。不过,阿尔图罗,我确实听闻,你的奏乐能够让人感受到本我,也便是内心深处最为渴求之事。”在确定了这把提琴作为法器使用无虞之后,我缓缓将其收起,“我也曾听闻,你曾经为许多人带去你的演奏,让他们感受到自我的内心深处,那些最为真切的渴望。”
“音乐是流淌的意志,是表达自我的语言。看看那天边的云朵,当积蓄了过多水分,雨就会落下来。您呢,迪蒙博士?您也会拒绝倾听……最真实的心声吗?”萨科塔女人望向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从容的笑。
似乎,仿佛只要看到我沉沦在本我之中,她便能从这满溢而出的欲望里,找到填充自我的原料。
“人类的本性皆为追求欢愉,这便是人内心中的本我,也是你的音乐令人所深切追求之物。不过,本我的抒发与放纵亦有其边界,唯有以超凡的意志方能将其压制,以自我为原则生活,满足本我与生活的限制,加之超我的道德规范以正言行,方才能成为社会中的人。”说到这里,我便摇了摇头,“但是,阿尔图罗,你是否曾经想象过,当追求快乐的本我被释放到了极致,人类所展现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丑态?”
“丑态……?每当我触碰琴弦,周围的情感就会流向我,经由我的指尖,涌向天空和大地。这就是生命最真实的呐喊,多么震撼,多么美丽,又如何会是,丑态?”
说罢,萨科塔女人轻声拨弄着琴弦,面带疑惑地望着我。
而在脑中飞快地响起了斯特拉班伯爵为我播放的那堪称地狱之声的录音之后,向她笑了笑:“若是追寻着生命最为原初的本我,那么人便只为了满足快感而活,与动物无异,甚至更劣于动物。正好,我今日经过此地,便是要去一趟福吕克斯坦纳镇,若是想要见证情感与欲望的放纵之灾,便随我来吧。”
于是,这一趟旅途变成了两人同行,我的身边跟随了这么一位乐手。
越是接近这个失联一周的小镇,空气中就似乎越是升腾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洗去这股违和的气息,天空中飘落起了毛毛细雨,然而这股清凉却在福吕克斯坦纳镇外围的一处桥梁边上戛然而止。
简单铺设的土桥上挤满了横七竖八的车辆残骸,甚至还有许多正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着。
“这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看着已经有些生锈的路牌上标注着“福吕克斯坦纳”的名字,阿尔图罗讶异地看着面前堵塞的桥梁,不由得惊讶道。
我只是抬手,示意她暂时安静,随后便与她一同缓缓穿过桥梁,进入到了这个小镇的范围中。
然而,诡异的是,村庄内竟然保持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平静,走在镇中心的主路上,竟然空无一人,哪怕是刚才穿过的那片惨烈的车祸现场,到处弥漫着血迹,也没有看到任何的一个人,好似所有人都被这场轻雨抹去了一般,就如同斯特拉班伯爵派往这里的调查员。
不过这违和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便在前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少女并没有在这细雨中打伞,反倒只是背对着我们两人,一步一步孤零零地站在小镇道路的中心。
“女士,下雨了,不知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准备抬手,就听身边的萨科塔女人十分有礼地询问了一句。
心中暗叫一声不对,我赶忙抬头望去,那女人在听到这声音之后就缓缓转过了身,而她的相貌可以说是恐怖至极——原本黑色的长发因为血污而已然变成了深褐色,雪白的连衣裙上竟然沾满了破烂的碎肉以及内脏,腰前还缠着一节节肠子,手中抓着的明显是卡普里尼一族被生生切割下来的羊角,甚至嘴里还叼着一节明显是男性生殖器的血肉。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诡异到了堪称恐怖的微笑,嘴角几乎都翘到了脸颊的边缘,任凭嘴角流淌着猩红的鲜血。
这种堪称地狱一般的景象,甚至让我都难以反应过来,阿尔图罗的更是像大脑空白一般地呆立在了原地。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有,新客人了呢!这个猫穴养的小崽种,要不要让老娘用嘴把你的那根金针菇咬下来爽一爽呀?还有这个黑毛的臭婊子,我还要把手伸进你的肠道,看看里面有多臭呢!”
说罢,这个女人便开始发疯般地大笑了起来,既像是哀鸣,又像是癫狂的呼号。
面对这诡异的情景,哪怕是久经战阵的我都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阿尔图罗更是惊骇到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这笑声好似狂欢开始的讯号一般,顿时,从四周看起来僻静的房间里面,探出了无数张带着阴森恐怖狂笑的疯子的脑子,那些早就已经不成人形的脸顶在玻璃和窗框上,就好似围猎的狼群看到了猎物一般,兴奋地看向了我和阿尔图罗。
那一声声疯癫的狂笑就像是无尽的回音一般,在我们两人的耳边回荡着,仅仅是听一下,就仿佛能够让人落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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