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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倌儿诚惶诚恐地出去了,屋内便只余呼吸声。季朗睡梦中嘟嘟囔囔,枕着胳膊的脑袋一侧歪,险些被眼缝间的模糊人影吓得滚下椅凳。
“季瑜!”
季朗拍着胸口顺气,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瑜颇为无害地眨眨眼,柔声说:“也就刚刚呀。我见殿下睡得熟,实在不忍叫那小倌吵醒殿下。”
“你这也体贴得有些过了,”季朗喝了一盏茶,怨道,“要是父皇能有你一半在意也好啊——诶你说,我拿到那巡南府的册子,对着翻来覆去背了好些晚上,这辈子哪儿这么用过功啊!”
“可到头来,父皇也就在几日前朝会上勉强夸了一句话。我黄昏时候去请安,他便连个好脸都没了!诶你说说看,他心思怎么会如此难猜?”
“常言道君威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喜恶不可太过袒露,以免叫承恩者失态,有心者拿捏。”季瑜体贴地说,“这也是殿下日后所需修习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季朗呼出口气,嘟囔道,“我还以为父皇突然就又烦了,我最近也没做什么事啊。前几日三司会审,那谷茂延进行得很顺利,这里头可也有我的功劳啊!”
“殿下进来言行举止愈发得当,又积极参与朝政,陛下也定然看在眼中。”季瑜犹豫一瞬,“可到底是父子而非君臣,陛下就算有心克制,私下也不该这般冷漠。既如此......殿下,陛下近来,可曾私下召见过什么人么?”
季朗刚舒展的眉头倏忽拧起了。
“你是说有人给我父皇吹了耳边风!”季朗怒道,“好啊好啊,我就说怎的突然成了这样!他这几日甚至不宣我进暖阁同看奏折了,我想想——”
季朗握紧茶盏,恨声道:“就只有那个大理寺卿楼思危!近来只有他朝会后去暖阁见了我父皇。”
他嗤笑一声:“听谷侍郎说,三司会审当日,他还给同僚甩脸子呢。可到底能做主的不是他,孤想让这案子怎么判,这案子就得怎么判。”
“殿下自是英明神武。”季瑜也啜了口茶,似是无意道,“楼思危是怀州楼氏第二子呀,前太子也......许是他心中愤懑,故意要给殿下使绊子吧。”
“他好大的胆!”季朗骤然摔了茶杯,霍然道,“孤乃天潢贵胄,这大景的天下姓季不姓楼!楼家仗着先太子,把持朝政这么多年,真当皇室无人了吗?”
季瑜瞧着他,柔声问:“说得好,殿下将来乃是一国之君,君王何必仰仗臣子鼻息呢?”
“楼思危、楼思危......”季朗阴恻恻道,“好个楼思危!胆敢离间孤与父皇,孤必叫他以命相偿。”
***
四月入中旬,暑气就隐约露了头。日头西斜后热意犹在,夕照自竹隙间洒下,斑驳又赤红。
元凝着人在后院摆了瓜果清茶,放纱帘燃香以驱蚊虫,一家人坐在水榭八角亭中闲聊。月上中天时温宴玩儿累了,两位女眷便要带他洗澡睡觉,先行离了桌。
余下的四人却没走。温秉文携其两子,和司珹一起等季邈。二更天将近时竹林轻簌,里头钻出个人。
季邈一一打了招呼,在司珹旁侧蒲团落了座。
“要不,”季邈从后脖颈间摘出片竹叶,说,“要不那竹子还是修修吧,毛刺实在扎得慌。”
“突然修剪未免刻意。”司珹倒着茶,闻言轻飘飘看他一眼,说,“将军下回自己小心些吧。”
“折玉这话说得在理。”温时云接过话,问季邈,“前几天三司会审那事,你清楚了吗?”
“先生已经同我说过了。”季邈说,“大费周章将人弄来了衍都,最后就审出和蓬州长赫州府衙门一样的结果,可偏偏还是新党内部大员下的令。受了自己人的闷气,就连国子监的学生们也再闹不得,近来郁闷着吧?”
“国子监最近是有些躁,”温时卓剥着颗莲子,想了想,“不过最郁闷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五月一日,学生们便得起身去安州雾隐山庄,去忙十载名册核查的事情。”
“原本应当三月初就该启程。”温秉文抚髯道,“可惜遇着太子丧期,便往后推迟了两个月。”
季邈微微前倾,伸手勾来司珹刚倒过的小茶壶,问:“舅舅和小表兄皆去吗?”
温秉文一点头:“我与时卓均得到。我们一走,衍都便剩下你、折玉和时云。”
“六月初时我也要回阳寂,”季邈声音低了一瞬,“我......”
“你走不了寻洲。”司珹斩钉截铁道,“何止你,小郡王也回不去。”
季邈闻之侧目。
“折玉所言甚是,陛下疑心既起,除非西北战事告急,否则阿邈决计回不去。”温时云思忖片刻,补充道,“说到疑心,我便又想起一件事。”
“今晨宫里咱们的人传回消息,说是近来陛下私下也对二皇子颇为冷落,却新提后宫一位孟嫔升了妃位,往她宫里去过好几回了。四月末时南苑夏狩,听闻陛下也想带她同去。”
司珹闻言动作一滞,他刚抬首侧目,就同季邈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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