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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后才刚疏通过。”胥吏说,“十年通一次,挖了几十辆牛车的淤泥秽物走,连水道里的苔藻都给掏干净了,如今可不厉害着嘛!”
“得嘞宋大人,劳您再跑一趟。人还都还在屋里侯着,一个也没走。”胥吏三步并作两步,跨街而上推开门,弯腰道,“您请吧。”
宋朝晖点头入门,临到与司珹一前一后入临时公堂时,十余位红倌齐齐回首,看了过来。宋朝晖当即进入正题,按序一一问话,刑房书吏舔墨铺开纸,随之奋笔疾书。
人问到最后,才终于轮到段隐青。
魁首段隐青前踏一步,行礼后,方才垂眉敛目地开口。他哪怕在名妓堆里也最出挑,白衫墨袍、长身玉立,轻描淡写地答话时,像引颈敛翅的鹤。
司珹微微眯起眼。他立侍宋朝晖身侧,一个字也没有说。
主位上宋朝晖依例问话,照旧毫无收获:凶案后再无宾客来访,阁中闭锁人人自危,锦衣卫阁外环伺守卫。五起凶杀皆发生在雨夜,雷声闪电雨幕遮天,夜间耳边满灌风声,什么异响也听不见。
实在哪哪儿也挑不出错。
临时审讯到了尾声,宋朝晖今日来回奔波了好几次,已是身心俱疲。他揉着眉心,挥手秉退了众人,要来书吏的记录,要自己伏案整理一番。
临到屋内只剩下两人时,司珹终于道:“宋大人,我再去阁内转转。”
“折玉可是有所怀疑?”宋朝晖问,“方才那通讯问,有谁表现得不对劲么?”
“没有。”司珹说,“在下不过见汝阳兄毫无头绪,于心不忍,想着帮点小忙罢了。”
司珹转过屏风入庭院,再缘游廊到中庭。采青阁内妓子屋门紧闭,院中廊下皆无人,就连龟公杂役也见不着,想来凶案惹得人心惶惶,骇着了所有人。
中庭右侧偏角里单独围出个院子,内有小阁楼。院中晚春海棠零星缀在绿枝间,萧瑟天色里显出活俏。
司珹跨门而入,正对上刚刚端盆而出的段隐青。
司珹问:“段魁首,这是你的院子么?”
“是。”段隐青很快回神,将盆阁到石桌上,靠近几步道,“大人眼下前来,可还有别的什么要问?”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司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张脸。
前世季瑜登基后,他曾经见过这张分外惹眼的脸,却不是在采青阁——若没记错,脸的主人也并不姓段,似乎是姓......
司珹微微蹙眉,往昔纷然庞杂,他实在难以再捕获这样的细枝末节,因而只得敛下心神,问:“段公子也因家道中落而入阁吗?你本家为何?”
“回大人的话。”段隐青从容地说,“我非官家子,乃是自幼流离乞讨,被牙婆卖入阁中。”
“原来如此。”司珹笑说,“我见段公子气度不凡,容貌出尘,还以为你出身高门。”
“大人抬举了。”段隐青也笑,他绕过司珹所在,在院篱边摘了一朵海棠花,捧着回石桌前,放在了清水浅瓷碟中。
白海棠温雅晶莹,随着水波轻转。娇花映人面,素手引芊蕊,段隐青又进屋捧出两盏茶,请司珹坐下共品。
“此茶乃是产自江州的清潭揉雪,只取最新鲜的茉莉内瓣,配合毛峰烘炒而成。”段隐青说,“打发时间再适合不过,想来一时三刻间,宋大人那头还没法儿结束。”
“段公子好眼力,”司珹啜了小口,瞥到那朵海棠花,“好茶品,也好生雅趣。不知公子入阁几年、艺名为何呢?”
“在下十三岁进阁,今已二十一。”段隐青温声道,“我不用艺名,官家唤我真名隐青便好。”
“入阁者大多以艺名遮挡,段公子倒是坦荡。”
段隐青起身,自院井中打了小桶水,又尽数倒入盆中,答话道:“我家中早就无一活人了,祖上也非名门望族。真不真名的,谁在乎呢?”
“这院内竟然有水井。”司珹倏忽道,“段公子还真是事事亲力亲为,同在下印象中的魁首做派迥异。”
段隐青瞧着他,缓缓放软了声音,像白鹤垂下他漂亮的尾羽。
“我这院里,平素只有客人与妈妈会来呀。”
“既然入了院,在下还以为大人也明白这种意趣。”那铜盆仍搁在井边,段隐青走近石桌,自上而下地温柔注视着司珹,说,“采青阁与别处有些不同,干净自矜的才更珍贵。太过娇纵的倌就像瓷,一倒就要碎的,碎了也无人怜惜,左右不过换一个新的。”
“大人瞧那堂中尸,开膛破肚至此,除了大理寺与妈妈的两滴泪外,可还有人问津、为之伤怀么?”
“薄情不过风月红尘,”司珹同他四目相对,盯着那双漂亮清透的眼,说,“今日我也算见识到了。”
“大人直至今日才知道么?”段隐青施施然坐下,他迎着注目,不退反进,甚至撑着下巴再靠近一点,欣赏似的同司珹对视,语气软得像被风拂在掌心的绒羽。
“这样摄人心魂的一双眼,”段隐青说,“连在下,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奈何我其貌不扬,比不过段公子风情万种。”司珹见他越靠越近,终于举盏以茶杯相挡,不动声色地说,“跟我就不必了吧。在下不过宋寺正身旁的小小长随,恐怕给不了段公子想要的。”
“大人怎知我想要什么?”段隐青冁然而笑,已经坐直了,“方才不过开个玩笑。用完这盏茶,宋大人那头也应差不多了,烦请大人看在清潭揉雪的份儿上,多催着点案子进展。如今凶手逍遥法外,可叫我们这些勾栏妓子,如何得活呢?”
此话后段隐青不再言语,安娴地陪伴司珹饮完,又送别他出小院,方才继续少量多次地打水进屋烧开。临到夜雨飘拂、月上中天时,他洗完澡推开院门,静坐石桌旁,瞧着那朵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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