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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前车之鉴,后世牙慧。前朝灭国便因天子残暴,屠藩王而引众怒,太祖皇帝因此得以乱中勇进、逐鹿群雄,并最终得建我朝。遑论如今西北肃远军声名远扬,早就同父亲死死绑在一处,抵抗嵯垣与渡冰侵扰。”
“兵权虽然明面上不在我父亲手中,可手下的兵哪里会认识长治帝?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见不得天子真容,朝夕相伴的惟有将领。无论杀我还是季瑜,亦或二者皆除,阳寂都会乱。西北一动荡,外族便可能趁机入侵,遭殃乃是整个大景。”
司珹的眸中很沉静,那双眼没有了干扰人的故意,月映清潭似的,敛着一泓温娴的水波,他耐心听季邈讲完,方才继续问:“那么现在,你最希望看见什么情形?”
季邈举起茶盏,他饮尽一杯,说:“嫌隙。”
“正是嫌隙。”司珹终于冁然而笑,“除不掉的就得整日盯着,想东想西,于他于你们都糟糕。这世上什么最有意思?”
季邈也笑:“总不会是看热闹吧。”
“就是看热闹呀,坐山观虎斗多有意思。”司珹说,“渔翁之利最最好,瞧着热闹还能捡着好处,简直得来全不费功夫。人人都想做渔翁,天子亦不能免俗。既如此,你便叫长治帝好好看这一出戏——眼下,二公子可是主动开了个好头啊。”
“等他这伤养得七七八八后,长治帝必然会诏我们兄弟二人进宫,设家宴以示关怀。”季邈问,“宴上闹?”
“他要主动招惹,你便顺势而闹。”司珹想了想,补充道,“宫里传出消息,说是三月底时,陛下要办一场罗天大醮,以祈国运安康。太子亡故已一月有余,届时无论谁率先站了队,都定然会借机提二皇子,正式将其推上储君之位。”
季邈微微倾身,问:“折玉觉得会是谁?方家,还是新党?”
“这叫我怎么好判断呢?”司珹想了片刻,“得看皇上身侧太监,会不会提前帮腔作势了。若有的话定是方家,哪怕内阁首辅方沛文并未亲自下场;若只有官员直谏,那便就是新党——但这二者并不会影响季朗的最终决定,他只能选择方家。”
“因为他无能么,”季邈恍然道,“无能便要受制于人,受制于世家。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早被缠满了傀儡丝,一举一动均有掣肘。可见世家万万不能太过庞大,私欲滔天阴云遮目,国便将不国。”
司珹收回手,那指间的茶已经快凉了。他问:“将军日后也想要治世家?”
“治世家才是救世家。”季邈微微颔首,说,“权力彼此牵制,腌臜事就只能藏着掖着,哪怕是面上做派,也能利好万千黎民。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都将话说尽了。”司珹眨了眨眼,问,“如此这般,先生还再能教你什么呀?”
“既然暂时没得教,”季邈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忽然道,“今夜我及冠,先生便代行尊长之责,为我戴冠吧。”
司珹一愣,下意识道:“距你生辰不是还有几日?”
“折玉怎知我生辰是哪一天?”季邈闻言挑眉,“又怎么反应如此之快?”
“......昨日恰巧问过温大人,今夜便还没忘。”司珹面无表情地泼掉冷茶,要倒杯新的,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摁住了他的腕。
对方掌心温度传来的温度几乎有点发烫,司珹抬眼看季邈,手间微微用了力,没挣脱。
“几日后罗天大醮仪典,我必然得入宫的。”季邈说,“原本在丧期,冠礼便没得办。届时外祖不在身边,舅舅也只能遥立外臣间,根本没有亲人作陪。我不要正殿珠玉,也不要百官观礼,我只要......”
季邈紧紧注视着他:“为我戴冠吧折玉,这样小的心愿也不可以么?”
司珹被他这般盯住问,手腕也压得实,简直连退后的余地都没有。窗隙小风吹乱了颊边发,他连伸手去拢都做不到。
许是二人皆饮了太多茶,皮肉相贴的地方微微蒸出点汗,司珹在似有若无的热意间,被搅散了往昔光影。他想起自己前世在京中度过的生辰,冠礼当日只有季瑜同在府中,那冠是他自己戴上的,身边没有任何长辈亲朋,长治帝只差内监送来小礼,季明远连信也没有一封。
诸多缺憾似绵绵细雨,面上冲刷得干净,就连司珹自己晃眼去瞧时也不会痛。怎奈自己最懂得自己——如今季邈轻轻一戳,表象破了,被捂烂的阴潮就无处可藏。
司珹一时恍惚,心下一痛又一软。
他捱过这阵儿,终于轻声道:“去取冠帽来吧。”
季邈登时起身,司珹的手却还没收回去,他保持这个微微前倾、承肘在桌的姿势,像是短暂沉入了湖水中。前倾之中衣裳上襟便稍稍显得松,有什么润泽的东西探出一点来,季邈认出了那是玉簪的尾巴。
他离开的脚步停顿了。
随即,趁着司珹仍有些茫怔,他毫不犹豫地勾手一取,直至那白玉簪花切实握在手心时,季邈方才的惊疑彻底被落实了。
他同骤然起身的司珹对上眼,前者倾身后者站直,倒刚好将二人拉至平视,就连呼吸也快缠到一起。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季邈微微眯起眼,审视着司珹的惊恼。
司珹还想要夺,可手刚伸过去,五指便被抻开了,季邈的手强硬地扣住他的,对方这样用劲,司珹指间登时又痛又涨。
在不容抗拒的力量下,他听见季邈开口,热气全呵在他耳垂脖颈间。
“折玉怀里,怎么会藏着我母亲的簪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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