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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琰竟真成了个废人!
他跌坐在地,渐渐笑出了声,越笑越癫狂。可殿内的一僧一佛都很安静,佛像无声地垂首莲花座上,悲悯地注目着这场人间闹剧。
季朗笑够了,撑膝站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了破落佛堂,在黎明的微光里继续东行了。
寺里终于重归静谧,季琰依旧跪坐佛前,闭目诵经书。直至住持跨槛而入,他才再度抬起头来。
“昨夜的不速之客离开了。”住持说,“老衲见他夜宿此殿中,寂莲,你已渡过这最后一劫,自此再无恶果了。”
季琰仰首,问:“师父,我到底从何而来呢?”
“你还在乎么,”住持说,“尘缘已断,执迷只会生出苦痛。”
季琰单手捻珠串,许久后朝方丈拜了一礼,平和地说。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
风过青柏间,拂落了枝稍雪。小刹重归于寂,马车过处驳霜仍飞溅。逃亡队又紧赶慢赶了两日,终在日落后抵达云栈港外东水桥。戌时宵禁已出,云栈港城门紧闭,季朗只得再等一宿,就近钻入了一处小院中。
院中堆满柴薪,茅屋瞧着破破烂烂,应是许多年未修缮了。季朗带人进院时,屋内闻声钻出个粗布衣裳的妇人,见着不速之客先是一愣,继而扑通跪下来。
“大人!”这妇人凄声道,“我家、我家已经没有人丁可以再征了!如今只剩下妾身与跛脚的夫君,老父年初刚去世,家里却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季朗不耐烦地摆摆手,妇人便被拖开了。
“自作多情。”映松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知这位贵人是谁?其乃是云州新主宁王殿下!今夜不过因舟车劳顿,在你家暂歇一晚,你若伺候妥帖,来日荣华富贵铁定少不了。”
妇人闻言露出喜色,猛地攥住映松衣角,问:“公公,这么说来,您也是皇宫里的公公啊!您可认识、认识元化吗?”
“什么元化不元化的,”映松挣开她的手,嫌恶道,“赶紧准备吃食去,王爷现还饿着呢!”
妇人却仍不死心,膝行至映松脚边,又问:“那么云彤呢,公公可识得云彤吗?她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已经整整大半年未……”
映松终于忍不住,抬脚踹在她心口:“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叫你去,你便去!”
妇人跌回地上,声音发抖道:“可是我家已经没……没什么粮……”
“你怕不是天生蠢笨吧?”映松说,“今儿来的是贵客,你家没粮——没粮便去借去想法子啊!如今安北府春耕未始,你家种粮难道都种完了么?罢了,咱家差人同你一道往地窖去,如今窖中还剩什么,倒也可凑合一夜。”
妇人被拖行,压根儿没有拒绝的机会,她也向季朗呼救,可惜贵人坐在她家堂屋内,嫌恶地四下打量,丝毫不理会。
小院被翻了个底朝天。
家里的各种储粮都被寻了出来,被即将吃白食的几十人指点嫌恶,可这些都是用儿女寄回家的俸钱攒买的,本是为不备之时抵御饥荒。不请自来的贵人们吃光了家中口粮,妇人却连拒绝都做不到,她和丈夫蜷在角落里,看满院的人吃醉酒,横七竖八地躺着。
许是将至云栈港,农家人又都手无缚鸡之力,队伍风餐露宿好几日,终于卸下防备,敞开了肚皮。就连季朗也喝醉了,他趴在桌上,和映松猜拳玩儿。
妇人蜷在角落里,和跛脚的丈夫小声说话。他们知道衍都近来很不太平,却到底不清楚天潢贵胄的纷争究竟为何,只晓得“宁王”乃是长治帝的儿子,他定是能出入皇宫的。
丈夫不死心,还想再去问问孩子们的行踪。
他跛着脚拍拍身上灰,咬牙挖出院中埋了好些年的女儿红,一瘸一拐地到桌前,恭敬道:“贵人。”
季朗早吃得烂醉了,他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同样吃醉的映松推下桌去,又眯眼打量着农夫,问:“你有什么事?”
丈夫连忙拨开酒塞,给季朗满上:“草民见贵人爱饮酒,便启了这一坛,原是打算在儿女归家婚娶时喝的——说起来,草民的儿子女儿俱在宫中当差,名唤元化和彤云,不知贵人可曾见过?”
季朗咬碗饮罢了,迷迷糊糊见隐约觉得听过这俩名字,他扶着脑袋想了一阵儿,倏忽拍掌道:“见过!本王怎么会没见过?”
丈夫心中大喜,妇人也快步上前来,后者连忙继续问:“想来他俩有福气,也曾侍奉过贵人!那么二人现轮值至何处,大人可知……”
“死了啊。”季朗懒洋洋地说,“夏,夏狩那会儿,先死了个太监,又死了个宫女……这事儿父皇还想瞒着我,若不是我麾下可用之人够,嗝,够多,还打探不到呢。”
彼时他为了诬告楼思危,可是将孟妃宫中当差者一一看过,锦衣卫口风严,后面他在季瑜面前唉声叹气好一阵儿,季瑜差手下汤禾打探来的这一茬。
呸,季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朗心中烦躁,没注意到这一对夫妻瞬间惨白的脸色。
“要不猜猜这俩人怎么死的?”季朗打着酒嗝,恶意地说,“对食!他俩竟感扰乱宫闱,做出这种腌臜事,后头情伤起,宫女捅死了太监,你说好笑不好笑?”
“不可能!”妇人仓惶摇头,本能地抓住季朗衣袖,“他们是亲兄妹!元化最是疼爱妹妹,他二人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弄错……”
季朗猛地甩开她,将人掼到了地上。
“疯婆子!季朗说,“孤说死了就是死了,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今夜胆敢对孤动、动手,孤也要斩了你的手脚!”
他又醉醺醺地看向仍站着的农夫,一指他鼻子。
“朝廷正当用人之际,你既然能站稳,怎么不去东北安州打仗?”季朗恶意地问,“你是不是怕死啊?可违背朝廷命令也是死,更何况、何况这法子还是孤想出的。今日孤既然遇见,自然不能姑息尔等刁民,来……呜呜!”
丈夫慌不择路地前扑,在“人”字脱口前,猛地捂住了季朗的口鼻。
桌下的映松也被踩中了,他吃痛睁开眼,仰面一视眼前场景,酒登时醒了大半,连忙呼救道:“来人……”
“砰”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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