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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冰冷如同亿万钢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张亮猛地睁开眼,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彻骨的冰寒中艰难凝聚。浑浊的河水疯狂涌入他的口鼻,带着浓重的淤泥腥味、腐烂水草的恶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城市排污的秽气。每一次徒劳的吞咽和呛咳,都撕裂着左臂被钩镰贯穿的伤口,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更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之中。右臂的麻痹感稍退,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残留的毒水蛭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几处溃烂发麻的吸盘伤口。
求生的意志在濒死的冰冷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火星。他胡乱蹬踏,沉重的身体在漆黑的水流中绝望地摸索。终于,脚下猛地触到了实物——不是松软的淤泥,而是陡峭、湿滑、长满青苔的石壁!
河岸!
他竟被冲到了护城河的岸边!那塌陷的暗渠深处,竟连通着这条环绕州府的血脉!这发现带来一丝荒谬的生机,但更大的恐惧随即攫紧了他——赵六的人随时可能从城墙的闸口或水门追出!
必须离开!立刻!
剧痛、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死死抠住岸边湿滑冰冷的石缝,用尽残存的力气,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一寸寸从刺骨的水中挣扎上岸。湿透的破烂衣衫瞬间紧贴皮肤,带走最后一点微薄的热量,寒气直透骨髓。他瘫倒在泥泞污秽的河岸斜坡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濒死的颤抖和血腥味。头顶是浓墨般化不开的沉沉冬夜,几点寒星冷漠地俯瞰着大地。远处,州府城墙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稀疏的灯笼火光如同巨兽昏黄的眼睛。
城!他竟被冲到了护城河边!
左臂的伤口暴露在寒风中,血肉模糊的边缘被冻得发白,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后背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在冰冷和污水的双重侵蚀下,麻痒感混合着钻心的疼,高热的征兆开始显现,身体内部仿佛燃起了一团不祥的火焰,而体表却被刺骨的湿冷包裹。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支撑起身体,视线模糊地扫视四周。河岸斜坡向上延伸,连接着一片低矮杂乱的窝棚区,那是紧挨着城墙根、州府最贫贱的贫民窟“棚窝子”。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致命的陷阱。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极其微弱的昏黄油灯光晕,如同鬼火般在寒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和垃圾、便溺混合的恶臭。
一户最靠近河岸的破败小院吸引了他。低矮的土墙塌了一半,院中一根歪斜的竹竿上,挂着几件黑乎乎、打着层层补丁的破旧衣物,在寒夜里冻得硬邦邦的。那是生的希望,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像一头重伤濒死的野兽,四肢着地,拖着麻木的下半身,用右臂和残存的一点腰腹力量,在冰冷泥泞、混杂着垃圾和秽物的地面上艰难爬行。每一次挪动,左臂的伤口都撞在地上,带来一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后背的伤口也在粗糙地面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疼。冷汗混着冰水和污泥不断从额头滚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后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混杂着暗红血水和污水的蜿蜒痕迹。
爬过倒塌的土墙豁口,冰冷的泥地变成了坑洼不平、堆满杂物的院子。那几件挂在竹竿上的衣服近在咫尺——一件臃肿破旧、颜色褪得发灰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夹袄(里面填充物不明,可能是芦花或碎布),一条同样质地、同样肥大、膝盖处磨得发亮的麻布单裤,还有一件棕褐色、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棕蓑衣。它们冻得像铁板一样硬,散发着贫民窟特有的酸馊气。
他喘息着,背靠着冰冷粗糙、糊着干草的土墙,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夹袄、单裤和棕蓑衣扯了下来。动作牵动了伤口,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冰寒刺骨的触感,凭着本能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早已不成形状、湿冷沉重、沾满血污和污泥的破衣烂衫。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剥自己的皮。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每一次牵扯都让伤口迸裂,渗出新的温热血液,瞬间又被寒气封住。当最后一片湿冷的破布被扯下,暴露在凛冽空气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瞬间泛起一片青紫。他哆嗦着,先将那件冰冷梆硬的麻布单裤艰难地蹬上,粗硬的布料摩擦着腿上的伤口。接着,将那件散发着霉味、同样冰冷的粗麻夹袄胡乱套在血迹斑斑、伤口狰狞的上身。最后,将那件沉重的棕蓑衣披在身上。粗粝的棕毛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酷刑,但也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风,一丝极其微弱的、聊胜于无的暖意开始从僵硬麻木的肢体深处挣扎着泛起。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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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一声低沉而充满警惕的呜咽,突然从院角一个用破筐和烂席搭成的狗窝里传来!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毛色脏污的黄狗猛地窜了出来,挡在主人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屋门方向
;,脊背的毛炸起,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墙根下这个散发着浓重血腥、河水腥臭和污泥恶气的不速之客!
张亮的心脏骤然停跳!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的磕碰声在死寂的夜里异常清晰。高烧的眩晕和剧痛被瞬间爆发的恐惧压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那条随时可能狂吠的黄狗,右手下意识地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半块冻硬的、沾着污物的土坯。
狗似乎也感受到眼前这个“东西”散发出的极度危险和濒死的疯狂气息,它微微伏低了身子,呜咽声更加急促,充满了不安,却一时不敢扑上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敲击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夜的死寂!紧接着,是几声模糊不清、却透着凶狠意味的呼喝!
是追兵!他们果然追出来了!可能在城墙水门处集结,也可能在沿着河岸搜索!
那铜锣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彻底点燃了张亮最后的恐惧。他眼中仅存的一丝犹豫瞬间被亡命的疯狂取代!他猛地将手中攥紧的土坯块狠狠砸向黄狗身边的破瓦罐!
“哐啷!”
瓦罐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突兀!
“汪!汪汪汪——!”黄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向后一跳,随即爆发出狂躁而凄厉的吠叫!
“哪个?!哪个在外头?!”一个苍老、沙哑而带着惊恐的男人声音立刻从低矮的土坯房里响起,伴随着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咳嗽声和摸索着起床的动静,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张亮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用尽最后一点爆发力,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左臂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和下半身的麻木,跌跌撞撞地冲向倒塌的院墙豁口!沉重的棕蓑衣绊了一下,但他强行稳住。身后,是黄狗愈发凶猛的狂吠和屋内老者惊恐的质问与开门的声响。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踉跄的黑影,一头扑出院墙,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污泥地上。他挣扎着爬起,甚至来不及辨别方向,只凭着一股远离追捕声源的本能,朝着与城墙相反的方向,朝着贫民窟更深处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仓惶地狂奔而去!沉重的棕蓑衣在他奔跑中像翅膀一样拍打,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身后,小院激烈的狗吠声、老者的呼喊声、远处城墙上越来越清晰的铜锣和呼喝声,混杂着呼啸的寒风,构成一曲冰冷刺骨的亡命追魂曲,在他耳边疯狂地回响。每一次沉重而慌乱的脚步落下,都溅起泥泞,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破烂的麻布夹袄和沉重的棕蓑衣在寒风中鼓荡。他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浸透粗糙的麻布,又在寒风中变得粘腻冰冷,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扯的剧痛。后背那道伤口更像是埋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灼痛感随着奔跑的颠簸不断冲击着他高热的神经。
意识在剧痛、寒冷、高烧和极度的恐惧中剧烈地沉浮、模糊。眼前的黑暗扭曲变形,贫民窟低矮杂乱的窝棚轮廓在视野里晃动、拉长、旋转,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裸露在棕蓑衣领口外的脸和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铁锈和贫民窟污浊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能跑多远,支撑他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逃离!逃离身后的光,逃离身后的声音,逃离那无处不在、跗骨之蛆般的死亡气息!
他只是一个在深冬寒夜里,被血与火追逐的、裹着褴褛麻衣与棕蓑的破碎魅影,仓惶地投向那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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