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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879年冬季一个普通的周六清晨,整个巴黎地区都弥漫着雪后化冻的阴冷味道,位于郊外的梅塘尤甚。
这里虽然已经草木凋零,但密布的河网和良好的通风,让这里的空气如少女的初吻般纯洁。
梅塘一向是城里人消暑的好去处,但冬天来的人并不多,唯有在梅塘西北角一座形制怪异的乡间别墅今天格外热闹。
因为在这里,这栋别墅的新主人——爱弥尔·左拉先生——要准备一场丰盛的宴会,来迎接自己的朋友们,以及庆祝自己正式入住这栋别墅。
虽然别墅是去年买下来的,但是那时候屋况甚差,二楼的地板甚至差点让视察的左拉先生掉到一楼去。
幸好《小酒店》的收益不错,让他可以大刀阔斧地修整这栋别墅,终于在最近可以入住了——兴奋的左拉不顾这是一栋度假用的「消暑别墅」,执意要提前体验一下“大作家”的生活。
毕竟他对好友福楼拜位于巴黎市区的三层别墅羡慕已久。
天刚亮,男仆就正半跪在别墅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用石墨仔细打磨每一块石头,务必使其整洁如新。
女主人挺着高高的胸脯,指挥着花匠、马夫、女仆各自干着不同的活儿。
其中最重要的是厨娘,因为快到中午的时候,左拉先生的好朋友们,一群博学、活泼、热爱美食的年轻人——居伊·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以及于斯曼——将来到这所别墅,为左拉先生庆祝。
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下平常人两倍的分量——左拉先生则能吃下三倍。如果哪一位先生在聚会中感到一丝饥饿,那都会是左拉夫人莫大的耻辱!
等到中午,这栋别墅的餐厅里,已经满溢着美味与欢乐——
整盘的诺曼底螯虾冻、新鲜黄油与各式面包篮、佩里戈尔松露奶油汤、香槟酱汁煎鱼,还有罗西尼风味的烤菲力牛排,配上昂贵的黑松露片与时令蔬菜,此外还有雪利酒、黑醋栗利口酒、苦艾酒,当然更少不了产自波尔多的上好葡萄酒。
左拉与几位忠实的年轻追随者们大快朵颐,整整吃了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地移步到客厅温暖的壁炉旁,一人点上一根雪茄或者随身的烟斗,吞云吐雾。
此刻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跳跃的橙红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将窗外河岸的萧索隔绝开来,只留下满室松木燃烧的暖香和雪茄的醇厚气息。
作为别墅的主人、集会的发起者、所有人中的最年长者,爱弥尔·左拉,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放下雪茄,走到壁炉前面。
莫泊桑等人知道,这是这位激情满满的前辈,又要发出震耳欲聋的高论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朋友们!”埃米尔·左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充满力量的洪亮,像一尊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雕像,有力的手势几乎要掀动空气,“我们的咖啡馆、小酒馆,那些所谓的‘人民场所’,供应的都是些什么?
是掺了木屑和石膏粉的面包!是劣质到能刮伤喉咙的廉价葡萄酒!而那些工厂主、银行家们呢?他们在「卢浮」餐厅的包厢里,用银质餐具享用着从布列塔尼连夜运来的新鲜牡蛎,喝着勃艮第特级园里最好的年份酒!”
围着壁炉散坐的几位听众神态各异。莫泊桑舒适地陷在一张宽大的绒面扶手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并未聚焦在慷慨激昂的左拉身上,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栋别墅焕然一新的装修。
于斯曼则坐在一张硬挺的直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头,那张线条冷硬、带着明显厌世神情的脸上,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像是在无声地赞同,又像是在挑剔左拉用词的不够精准。
保尔·阿莱克西最为沉稳,他占据了壁炉另一侧最厚实舒适的沙发椅,慢条斯理地从雕花木盒里取出一撮上等烟丝,用那双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极其专注地、不疾不徐地填装着他那只硕大的海泡石烟斗。
其他人也各有姿态,并不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左拉身上——今天的讨论注定会十分漫长,现在只是开胃菜。
壁炉中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短暂地填补了左拉话音落下后的空隙。
“所以,爱弥尔——”于斯曼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冷峭的质感,“你打算在你的下一部小说里,让某个饥肠辘辘的工人冲进「卢浮」餐厅,用叉子戳穿某个脑满肠肥的银行家的喉咙?”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错。
左拉宽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却并没有恼怒:“这太极端了!我要的是揭露那令人窒息的脓疮,让阳光照进去!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话题拉回他宏大的社会剖析框架。
“脓疮,埃米尔,这个词用得好。”保尔·阿莱克西发言了,他的声音清亮而高亢:“但你要小心,过热的激情,只会让笔下的人物变成你控诉的提线木偶。”
;他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袅袅烟雾,注视着左拉:“巴尔扎克也写贪婪,也写罪恶,但他的伏脱冷、高老头、拉斯蒂涅……他们是活的,带着自身全部的矛盾和生命力在挣扎,不仅仅是为了证明‘社会是个大脓包’而存在。”
“拉斯蒂涅……”莫泊桑像是被这个名字突然点醒了,眼中那抹游离的兴致瞬间被一种鲜活的光彩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体,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啊!说到拉斯蒂涅!朋友们,你们绝对想不到,前几天,我在索邦文学院的课堂上,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能把拉斯蒂涅的标签精准地砸回一个傲慢贵族脸上的年轻人!”
于斯曼挑起一边眉毛,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被勾起的好奇。左拉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但看到莫泊桑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也暂时按下了自己的话题。
莫泊桑完全沉浸在自己发现的激动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是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左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索邦的文学院在他心目中就是一群纨绔子弟的乐园,和一帮顽固学究的坟地,什么时候有穷学生的出头之日了?
莫泊桑看自己的“歪楼”得到了左拉的默许,更加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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