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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渝说:“我哪有那么厉害。我报了一个考研辅导班,有一部分内容是从辅导老师那里照搬过来的。”
冯碧江惊奇道:“你也准备考研吗?你的工作不是还不错吗?”
陈渝说:“我没报考,我就是那天看到考研班的宣传,想着周末也没事,就报了名,帮你稍微记一点笔记带过来。”
冯碧江埋怨道:“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这太影响你工作了,再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陈渝笑着说:“毫不影响的,再说报了名也不能退,总不能浪费吧。先来看看题目,总归要对你有点用才行啊。”
冯碧江一脸承受不起的表情。
陈渝一瞬间觉得,自己跟严征荣自寻的挑战还是有所区别,在陌生人面前丢开自尊可以相对坦然一些,只需视死如归即可。然而在熟人面前这样做,会显得更加卑微,冯碧江越拒绝,他就越觉得难堪,恨不得马上就放弃。
幸好冯碧江话并不多,只看着他,他就仿佛得到了一条逃脱的口子,拉开了准备帮他讲解,一边又问他复习到了哪里,有什么难处。冯碧江一开始不愿说,他就不断“逼”问着他。冯碧江就稍微透露了一两句。
陈渝很聪明,那一两句的信息也够他判断冯碧江的复习进程了,“就多给我几次机会吧,我真是馋上你家的香椿头炒鸡蛋了。”说着就用冯碧江平时看书的小桌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演算,不给他留太多拒绝的余地。
冯碧江一开始有些出神,他一时不能接受陈渝以这种方式帮助自己。但陈渝的表达逻辑很紧密,又有一套引人注目的方法,大概是以前演讲训练时积累下来的,很快就把冯碧江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笔记上。
抛开震惊不说,冯碧江这段日子过得其实十分艰难,因为动作受限,他有时候右腿感觉麻木时,连简单的翻身也做不到,需得忍耐好半天才能等到人来帮他,又常常觉得百无聊赖,因而课程复习也是没有味道,仿佛自己被世界遗弃了一样煎熬。
陈渝的到来对他来说像是绝渡逢舟,阻止了日子像他腿上有些地方的皮肤一样继续萎蔫。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惊喜交集,因而听着听着,倒忘了时间,只在陈渝的讲述里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
天气很快就转冷了。
西风冻雨黄叶树
寒水浮倒木
清晨发鬓结白露
行人勒结束
陈渝工作和学习之余,又开始跑步了。
跑步现在像是他的一个情人,他在用脑累了的时候,总喜欢出来和情人幽会一会,这能让他的思维稍作调整,心情也会很放松。平常上班期间,他一般都晚上跑步,周末的时候他则喜欢早上跑。
周六早上起床后,天在下雨,天上的云一块白,一块黑,散乱地积着。他记得,昨天傍晚的晚霞很美,像是有人漫天烧了一把火,通红绝艳。此刻的天空则像是火灭后还未散尽的灰烬,遗墨满天。
清晨的雨,像是一场瘟疫,把路上的行人都赶跑了,雨滴从树叶上滚落下来,滴在身上冰凉刺骨。
出门之后,陈渝才看到是雨天,他想,反正衣服已经换好了,就冒雨跑吧。往常街上熟悉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也没有大叔大娘用手指点着买家买东西,因而很冷清,像是陈渝不熟悉的一个世界,一切看起来都很慢,很凉。
他原地做了几组热身,地上的泥水星星点点地溅到他的小腿上,像是苦等机会的小虫子,一旦沾上就甩不脱了。感觉活动得差不多了,他把鞋带重新扎了一遍,就开始了今天的运动。
起初一开始,他跑得很小心,尽量避开地上的积水,路线也歪歪扭扭的,跑了约么四五分钟,他觉得节奏不对,呼吸不均匀也不平稳,他索性不去看地上的干扰,什么也不管不顾,甩开一切跑起来了——就像当初和罗文雁吵嘴时一样。
两公里以后,他浑身发热,呼吸也变得很顺畅。他感觉身体机能良好得像是要登峰造极,他不记得时间,不记得心率、配速、距离和痛苦,眼里只有雨落在地上冷冷清清的星点和积水在脚步里层层迭迭的漫延。
他是沿着秦淮河跑的,河边的景色不断变换,一会货船繁忙地在流转,他像是跑到了港口,一会植被繁密地簇拥在一起,他又像是跑到了湿地公园。一路的景色都在跟他擦肩,变成他曾经的经历。
他的思维也像身体一样活跃,他想起罗文雁曾对他说的,不要总那么执拗,要放下傲慢;想起佟展说的,生活不能一味追求,还要往回走走;想起林芃菲说的,聊天不是倾吐诉求,而是热爱朋友;想起张甫元说的,放纵不是没有原则,而是恭敬规则。
他此刻的意识里,曾经的同学像是一群观众,正绕着他,跟着他跑,一路对他循循善诱。他想起自己曾信奉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觉得很可笑,那时候身边的同学是那样宽容,接纳了自己所有的愚妄,而自己却始终一意孤行,执迷地布施着讽刺的正义。
他想起和罗文雁的最后一次吵架,他用愤怒的言语向她刮去了一场狂风暴雨,那时候,她的目光里分明有一场霞光掉落了,和她闭起的眼睛一起埋进了地平线。他却一点也看不到,只顾着引经据典,顾着用自作聪明的理论砸向她,说服她,证明她的错误,全然不顾她的心蜷缩起来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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