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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江南再见到你时,你的灵台已经支离破碎了。几十年间,我打听过许多关于无极天的传闻,便怀疑是刘刹他们剖了你的金丹,所以境界大跌。”
段从澜的声音很轻:“再后来,你两次三番地逃跑,转头又把我忘掉,我实在受不了。所以我想着,反正他们都死了,干脆把账都算到我头上。你再怎么记恨我,总好过什么都不记得的好。”
“但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阿暻。”
段从澜抬起了头,双眼红得厉害,皮肤上的玄鳞好似失去了光泽,耳鳍也脱水收缩,萎靡地耷拉着。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我实在不知道……”
鲛人的本性嗜血好战,暴戾重欲。看不顺眼就咬死,看着喜欢就拖下水,好玩就逗弄,想跑就弄残。
遇见李鹤衣后,段从澜才学会了更多东西。李鹤衣笑时,他也会跟着开心;李鹤衣难过时,他也变得烦躁。被李鹤衣抛弃时,先是愤怒,心尖上再泛出酸嗒嗒的委屈;重逢时又雀跃狂喜,紧随其后的是不安焦虑。
虽然段从澜有过诸多类人的情感,也试图扮作人的样子,但依旧禀性难移。要他背离本能去爱,包容,平和,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他在学着这么做了,却总是不得要领。
李鹤衣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开剑,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双手捧起段从澜的脸,不说分毫地仰头吻了上去。
——霎时间。
远处张牙舞爪的蛸肢一下子全冻住了,宛如一捆被抻直的海带。正和蛸肢搏斗的叶乱也看懵了,听风剑“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捂着心口的王珩策忍不住再次喷出一口血来,阿水和阿珠也双双傻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水,他连忙捂住了阿珠的眼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阿珠很茫然,完全不在状态。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叶乱差点被吓晕过去,怒而大叫,“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做什么?还有孩子在呢!”
李鹤衣却管不得他们了,闭上眼,直接豁了出去,更加深了这个吻。
段从澜呆呆的,睫帘颤动了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便淌了出来,从脸上滑落后,变成了莹白的珍珠。
他这一落泪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眼泪越掉越多,真成了断了线的珠子。
一吻毕了,李鹤衣才睁开眼。
抬头看见段从澜这副泫然的模样,哑然片刻,无奈问:“…你又哭什么啊。”
该哭的明明是他才对。
灭门的真相揭露得猝不及防,哪怕已经过去几十年,也依然像蒙了血的阴影一般笼在李鹤衣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可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些迟来的记忆,心神便先被段从澜夺去了,只得先专注于应对眼下。
李鹤衣还是第一次见到段从澜这种哭法。
顶着这样一张脸,若是换了个人哭,必定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
但段从澜偏偏是落泪成珠的鲛人,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像冰雹一样在李鹤衣脸上胡乱地拍,又疼又诡异,甚至让他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自己对着镜子哭都比这个好看。
段从澜身上的鳞纹和薄鳍渐而褪去,锋利的爪甲也收敛不见,彻底恢复了人形。
他抱住了李鹤衣,将头埋靠在他颈边,道:“阿暻,你是不是可怜我了?”
李鹤衣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双臂,缓缓回抱住他,答:“是,也不是。”
段从澜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若是我的可怜都是装的呢?”
“……”李鹤衣低声答,“我知道。”
玄阙魔域
两人在这厢抱着,一旁的叶乱终于看不下去了,故意了咳嗽几声,打断说:“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啊,能不能先看看情况?正事要紧,快别你侬我侬了。”
对于旁人,段从澜立刻换了副面孔,森冷道:“与你何干,还想找死?”
“哦,有些人变脸变得真是比翻书还要快。”叶乱语气凉凉,当着他的面就给李鹤衣上眼药,“李仙师,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就算依你之言,无极天灭门的确与他无关,但你就这么原谅了他,岂非太过轻纵?小心这次又着了他的妖惑之道。”
“你!”
段从澜闻言当场要发作,却被李鹤衣拦住了。
“从前的诸多孽债因我而起,实在怪不到他身上。”李鹤衣顿了下,“至于后来种种……我还没原谅他。”
一听这话,段从澜又故技重施,眼角泛起一点水光:“阿暻……”
李鹤衣回以冷乜:“你也别再装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段从澜只得悻悻然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叶乱却抓住了他话中的字眼,哼道:“‘还’?那意思是以后总会原谅了?你耳根子也未免太软了些……”
段从澜的表情看上去像要杀人,才停歇不久的蛸肢也蠢蠢欲动起来。阿水阿珠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一起冲上前捂住叶乱的嘴,求告他别再说了。
说来也是令人郁闷,他们不是来救人的吗?怎么折腾了半天,反倒又促成了这段人妖殊途的孽缘,真是岂有此理。
叶乱对这个结果颇为不爽。
但既然李鹤衣都缓和了态度,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顶多嘴上阴阳怪气地敲打两句。
李鹤衣对段从澜说:“你先把蛸肢收了,不要乱来。”
段从澜不太情愿:“你又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而且也跑不掉。”李鹤衣望着他,轻拽了下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生缘线,“事情都已经说明白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着,你不是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那就先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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