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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沧州,寒气凝成了实质。呵气成霜,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棱子。州衙各房的值房里都烧着炭盆,却依然抵不住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冷风。
工房的值事厅里,炭火烧得最旺。新任的工房副主事赵青石,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正对着墙上挂的一幅北沧州全境水利舆图皱眉。舆图是林越早年带着人一步步勘测绘制的,后来几经增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出了已建成的水渠、待修缮的旧渠、以及明年开春计划新挖的三条支渠。图旁的小几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各县报上来的民夫调度预估、石料木料采购清单、银钱预算细目……杂乱如山。
赵青石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老成些,眉头常年带着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专注思索留下的痕迹。他是铁匠出身,最早在乱石村跟着林越打制新农具,后来一路做到州衙工房吏员,如今又被擢升为副主事,在旁人看来已是鲤鱼跃龙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担子有多沉。
师父林越“退居二线”已有月余,工房一应实务,名义上仍由一位老主事总领,但谁都知道,那老主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真正扛起这摊子的,是他赵青石。以往有师父在前头顶着、掌着舵,他只需埋头做好交代的活计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如今,他成了那个需要看舆图、核预算、调人手、应对各方询问和刁难的“高个子”。
“赵副主事,”一个年轻的书记员搓着手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永平县刚送来的急报,他们那段干渠清淤,挖出了前朝的一处老堤基,石料坚固,若强行拆除恐耗时耗力,若不拆,新渠走向就得偏出七丈。永平李县丞问,是拆是改?”
赵青石头也没抬“老堤基的图样和尺寸附来了吗?周边地形有无勘测?改道七丈,涉及多少民田?有无坟墓屋舍需迁移?这些不报上来,单问一句拆还是改,让我如何决断?”
书记员噎了一下,讪讪道“报文中……未提。”
“回去,让他们补齐再来问。”赵青石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跟李县丞说,师父……林大人当年定下的规矩,呈报事项,数据要全,利弊要清,不可笼统。他若忘了,让他翻翻《实务辑要》工役篇。”
书记员应声退下。赵青石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吏时,也犯过类似的错,拿着一份含糊的物料单去找师父批示,被师父当场驳回,要求重新核实,并告诫他“工役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数据不实,决策必偏。你们现在偷的懒,将来可能就是百姓要受的罪。”当时他还觉得师父过于严苛,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真切明白,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决定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数百民夫一冬的劳作、数十户人家的田地、乃至来年一片乡里的收成。
不能再事事去烦扰师父了。师父那咳嗽声,他上次去送简报时听见,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师父把担子交给他,是信任,他得接得住。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舆图和文书。明年开春的水利工程是头等大事,关系到夏粮的灌溉。三条新支渠,分别位于州北的平固县、州东的长泽乡、州西的丘陵地带。平固县那边地势平坦,民夫好召集,但土质松软,易塌方,需多用木料支撑;长泽乡涉及与邻州的一段共有河道,需要协调;西边丘陵地带最难,要开山凿石,工耗巨大,但若能成,可灌溉千亩旱地。
“来人,”赵青石扬声,“去请仓房的周主事,还有户房的刘书办过来一趟,就说商议明岁春工钱粮物料调度之事。”
他要主动把相关各方的人拢到一起,提前协调,把问题摊在明面上解决,而不是等到开工后互相扯皮。这也是师父常说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几乎在同一时刻,仓房主事周柄也面临着自己的考题。
年关将近,各乡里正、县仓管事陆续前来核对账目、支取年末的犒赏和来年预备的种子粮。仓房前厅人来人往,算盘声、报数声、争执声不绝于耳。周柄坐在里间,面前是各县报上来的平准仓岁末盘存总册。他看得极仔细,不时用朱笔在某处画个圈,或在一旁批注几个小字。
“主事,庆丰县的王仓管求见,说他们县今年收储的豆子,有部分受潮,恳请核销。”一个下属进来禀报。
周柄眼皮都没抬“受潮几何?何时现?保管人是谁?可曾追究过失?县里查验文书何在?”
下属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这……王仓管就在外面,要不,您亲自问问?”
周柄放下笔,看了下属一眼,那眼神让下属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让他按规程,填好《仓粮损溢呈报单》,附上县衙查验文书、当事人供述、补救措施说明,一并送来。手续不全,一粒豆子也别想核销。”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去告诉他,这不是刁难他。仓粮乃百姓心血,朝廷根本,若无严格规程,今日你受潮一点核销,明日他鼠耗一点也核销,日久天长,仓廪必虚。规矩是林大人当年带着我们一字一句订下的,为的就是堵住漏洞,对事也对人。”
下属领命去了。周柄复又低头看账册,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那个云州庆丰号钱管事的事过后,他曾私下反省,自己当时是否真有过一丝动摇?如今坐在主事这位子上,手握一州粮仓的钥匙,每日经手的钱粮数目巨大,各方有意无意的打探、奉承、乃至隐隐的许诺,比以前多了何止十倍。他越能体会林大人当年坚守那些“死规矩”的深意。规矩不仅仅是约束下面人的,更是保护他们这些管事者的铠甲。按规矩办,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按规矩,今日得了三两银的好处,明日就可能成为别人拿捏的把柄。
他也听说赵青石那边在主动联络协调春工事宜,心中暗赞这小子果然得了师父真传,知道未雨绸缪。自己这边,除了管好仓廪,是不是也该为明年的春耕备种、可能的灾荒调剂,提前做些预案?师父编纂的《农业全书》里,不是有各地作物轮作、选种留种的篇章吗?是否可以整理摘要,结合北沧州实际,往各县仓管,让他们指导乡民?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立刻铺纸研墨,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做好壬寅年春耕选种及仓粮调剂预备事宜的条陈》。写着写着,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跟着林大人学习如何建仓立账、如何盘点核算的时候。那时觉得繁琐无比的步骤,如今却成了他安身立命、办事说话的底气。
林越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书房传来的低咳。
书房里炭盆温暖,林越披着厚棉袍,正在翻阅赵青石清晨送来的简报和几条待决事项的请示。简报条理清晰,事项利弊分析清楚,请示的问题也都在关键点上。他拿起笔,在几条请示旁写下简短的意见,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点出思考的方向、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关键点、或者可以参照的先例。比如关于永平县老堤基的问题,他批注“可查州衙存档,看前朝此地水利图志有无记载。若无,遣老练工匠实地勘测堤基结构、坚固程度。比较拆改两岸之工时、耗材、对上下游之影响,列出明细,再议。”
他批阅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咳嗽几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徒弟名叫水生,才十四岁,是赵青石的同乡侄儿,机灵忠心,被送来照顾林越起居,并跟着学些东西。水生见师父咳嗽,忙递上温着的药茶,小脸上满是担忧。
林越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对水生道“你去趟州衙,把这些给青石送去。告诉他,我看了,大体无差。永平堤基事,按我所批思路去办。另外……”他沉吟一下,“你去仓房,找周柄,私下问他,关于明春可能出现的北地寒流对冬麦影响,平准仓有无应对预案?若无,提醒他可参照《农业全书》‘灾异’篇与三年前应对倒春寒的旧例,早做打算。”
水生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将批阅好的简报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林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体是疲惫的,但心中却有一丝宽慰。青石和周柄,都在成长,开始独当一面了。他们或许还会遇到挫折,会犯错,但根基已经打牢,方向没有偏。他如今要做的,不是继续冲锋在前,而是在他们遇到沟坎时,递上一块垫脚石;在他们可能走岔时,轻轻提醒一句。
“师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另一个弟子,负责州学格物科和书籍刊印事务的秦文远。他比赵青石略长两岁,是个落第秀才出身,做事细致,文笔也好。
“进来吧,文远。”林越睁开眼。
秦文远进来,手里捧着几卷书稿,神情有些激动“师父,您让我牵头整理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初稿,已经差不多了!新增了‘简易农器图说’、‘常见牲畜疫病防治’、‘家用建材辨识与选用’等十二个篇目,都是这几年各地方推行中遇到的新问题、总结的新经验。几位师弟也从外州寄回了他们的见闻和补充。您看看这序言,可还妥当?”
林越接过书稿,翻开序言部分。秦文远的文笔确实雅驯,将编纂此书的初衷、过程、希冀阐述得清晰恳切。他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文笔甚好。不过,有一处可稍作修改。”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里说‘是书汇集当代实用之学术’,可将‘当代’二字改为‘近岁’。我们收录的,不过是近年来一些地方行之有效的土法、改良之术,称‘学术’过于隆重了,也易惹非议。务实些好。”
秦文远恍然,忙道“弟子明白了,这就改过。”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还有一事。近日有几位来自南直隶的士子游学至此,在州学旁听格物科课程后,甚感兴趣,与几位博士辩论起来,说‘格物致知’当穷究天理人心,岂能沉溺于匠作之末技?争论颇烈。弟子担心,会影响州学其他学子的心志。”
林越听了,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有人争论,是好事。说明咱们做的事,有人注意了。你告诉州学负责的博士,不必强行压服,可组织一场辩论,让双方畅所欲言。你也去听听,记下来。回头将双方主要论点和论据整理给我。记住,我们推广的,从来不是要取代圣贤之学,而是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之下,添一些能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生的具体法子。道理要讲,但更要让人看到实效。那几位南直隶的士子,若有闲暇,可请他们去便民工坊、平准仓、甚至周边农家亲眼看看。百闻不如一见。”
秦文远心领神会“弟子知道怎么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州衙封印,准备过年。赵青石终于将春工的各项预案大致理清,与周柄、户房等人也初步协调妥当,形成了一份厚实的《壬寅年春水利工役总略》,准备年后再细化和下达。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林越的小院汇报。书房里,林越正和秦文远讨论着增补卷的几处细节。见他进来,林越示意他坐下,水生乖巧地端上热茶。
赵青石将总略呈上,简要说明。林越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听完,他缓缓道“考虑得已算周全。唯有一点,西边丘陵开石,工耗大,危险性也高。你要格外关注工匠安全措施,防护器具、避险规程、医药预备,宁多勿少。可还记得当年煤矿的事?”
赵青石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弟子牢记,绝不敢忘。”
“还有,”林越看向他和秦文远,“你们如今各管一摊,但切记,工、农、仓、学,本是一体。青石修水利,要想到对农事的影响,可与文远整理的农书内容相印证;文远编书授学,也要关注工房、仓房的最新实务,方能有的放矢。你们师兄弟之间,要多通气,多商量。”
赵青石和秦文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师父。”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提前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了院中枯树上歇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旧年将尽,新年欲来。老一辈逐渐退向幕后,新一代已经走上前台,接过火炬,也接过风雨。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是沿着前人夯实、指明方向的道路,开始用自己的步幅,继续向前走去。
林越端起已经微凉的药茶,慢慢饮尽。药味苦涩,入喉却有一股回甘。他看着面前两个已然沉稳干练的弟子,眼中露出些许疲惫,却更深的,是一种看到幼苗终于开始挺直腰杆、迎向风雨的欣慰。
技术要推广,事业要继续,光靠他一个人,是走不远的。如今,总算看到了延续的希望。这比任何御匾褒奖,都更让他觉得,这些年心血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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