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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民夫几乎只领到了走到外镇的口粮,回来的八九天路程没有人给他们发粮。”澹台信语气似乎不动声色,但钟怀琛听出了些许端倪:“我知道郑寺缺德,这肯定不能算一种办法,我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办法怎么度过今年。”
&esp;&esp;“我做节度使的时候,秋天我刚上任,塔达人纠集了八个部落近六万人南下直冲关平而来。”澹台信叹了口气,“那年云泰军一整年长官空置,各地就敷衍了事,收上来的赋税粮食支撑过冬都难,我只能硬征了一次徭役,带着两万精锐出关北上。”
&esp;&esp;钟怀琛皱起眉,对这段战事他毫无印象,并没有听闻什么战报。
&esp;&esp;“出关之后我只有七天的粮草,只能速战速决,所以直接设伏与塔达人打野战。塔达人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遭遇,三天之内中了五次伏击,一路损失人马,部落之间意见不合,在我粮草耗尽之前,塔达就退兵了。”
&esp;&esp;听上去战事的规模不大,虽然伏击成功,但也不算讨到什么便宜,只是把南下的塔达人吓退罢了,钟怀琛没听说战报也就情有可原了。
&esp;&esp;可这不代表澹台信全凭运气,钟怀琛心里开始认真思索澹台信的计策,澹台信轻咳着,缓慢补上后半句话:“如果他们不撤军,我就只能继续进军,七天粮草足够我迂回到乌拉萨河谷,你清楚那儿的地形吗?河谷里面能够躲避烈风和雪暴,只要那年塔达人有一个部族在河谷里过冬,我就能继续打。”
&esp;&esp;“靠洗劫塔达部族续上补给。”钟怀琛语气里再也没有玩笑意味,“塔达人会想不到吗?你怎么保证能打下乌拉萨?”
&esp;&esp;“打不下来也能让塔达人不能全力进军,至少要分兵前来救援。”澹台信平静地叙述,“外三镇肯定是守不住的,除我带出来的两万兵力,剩余八万人坚守乌固至青汜防线,塔达人也没有那么轻易讨到便宜——我确实是在赌,赢了就能保住关平三镇不受劫掠,输了也有挽救的余地。”
&esp;&esp;“可你自己带兵出征了。”钟怀琛怔了一会儿,澹台信闻言难得轻笑了一下:“我十七岁起就是云泰军的先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出关迎敌。”
&esp;&esp;书架上有舆图,钟怀琛举着蜡烛将它抽了下来,铺在书桌上。澹台信披着外衣站在旁边,半夜被人拖起来看军情,脸上也看不出不满。
&esp;&esp;钟怀琛盯着地图,标记了几个可以设伏的点,彻底陷入了思索之中:“今年塔达人如果再来犯不一定能被吓退,我们就得真的迂回到乌拉萨或是其他河谷作战的法子……
&esp;&esp;澹台信突然出声打断:“小侯爷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
&esp;&esp;“什么?”钟怀琛抬眼看着他,蜡烛的光不够亮,澹台信站在稍远的地方没被照分明,让人窥不清容貌,只是钟怀琛心里无端出一种比喻,觉得他薄得像一道灯影:“这三年杜陵老将军靠着强征徭役供给粮草硬撑过冬天,百姓苦不堪言,云泰丁壮元气大伤,蒙山校场也被烧毁,外三镇失守了几次,都是到了春天塔达人退去才重新收回,甚至现在云泰内部也有了放弃外镇的声音……侯爷想过吗?三年没有在冬季打过野战的云泰军还有没有迂回作战的能力?”
&esp;&esp;钟怀琛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澹台信拢紧了自己外衣,他声音就直接敲在钟怀琛心头:“小侯爷您,似乎也没有在雪山行军过。”
&esp;&esp;钟怀琛望着他,有点意外地发着愣,澹台信半是讥讽半是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就被咳嗽呛住,占据上风的得意也转瞬即逝了。饶是这样,钟怀琛也明白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esp;&esp;澹台信如今是落魄了,屈居他之下做他的下属,可是他依旧看不起钟怀琛,更不会替钟怀琛打仗卖命。
&esp;&esp;荒诞
&esp;&esp;“澹台,”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将蜡烛放回了烛台,“有时候我不明白,你是真的醉心权势,还是别有用心。”
&esp;&esp;澹台信维持着背转身的姿势,良久后他轻声反问:“别有用心?侯爷觉得我还会有什么用心?”
&esp;&esp;“如果塔达来犯,你真的要置身事外吗?”钟怀琛想激将,开口又觉得太过明显,“我一向以为,在乎云泰安危是你为数不多的优点。”
&esp;&esp;澹台信回过头来,在摇曳的灯火里,钟怀琛发现澹台信脸上表情少见的没有敌意,而是真正的啼笑皆非。
&esp;&esp;他看了一眼墙上自己的影子,被毒酒所伤的五脏六腑没有那么快能够痊愈,也许永远都无法恢复如初,他说话之间胸腔里依旧牵扯起一阵闷痛,所以只能一直微弓着背。那墙上的影子如实反应了他而今的形貌,让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颓相。良久以后,澹台信回过头看着钟怀琛:“小侯爷希望我死在雪山,我倒也能够理解。”
&esp;&esp;钟怀琛蓦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是要逼一个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病人去作战。他半天没找到为自己辩解的话,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好好养病。”
&esp;&esp;但这话听起来又像是在催促,钟怀琛出口便后了悔。澹台信没应声,慢慢走回了内间,坐在了床榻上:“天晚了,小侯爷早些休息吧。”
&esp;&esp;还没走到榻前,钟怀琛就一个跨步追上来,先澹台信一步扑倒在了小榻上,不见外地拉了一半被子盖上:“你也早些休息,早日养好身体。”
&esp;&esp;澹台信没答话,将外衣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才躺下。钟怀琛看着眼里,冷不丁冒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整洁的男人。”
&esp;&esp;澹台信闻言挑了眉:“侯爷怕是多心了。”
&esp;&esp;“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钟怀琛躺在一旁嘟囔着,澹台信掀被子的手却一顿。
&esp;&esp;他没有不好意思不承认,只是下意识地掩饰,那是他在家时落下的习惯。
&esp;&esp;钟怀琛不会明白这下意识的躲闪是因为什么,侯府上下都宝贝他一个。澹台家却不然,澹台家在京中只有一处宅子,几辈人住在一起,他这一辈的堂兄弟有七八个人,七八个猫嫌狗不待见的男孩儿,不大可能其乐融融,总会要找出个异己制造些增添乐趣的事端。
&esp;&esp;澹台信是半途回家,他是歌伎所又闹得人尽皆知,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那个异己。他爱整洁或是格外邋遢都会引人注目,就像他在家塾念书,课业太好或是太差,字写得好或是不好都会成为下学路上找他麻烦的理由,那些日子澹台信总是拿捏着分寸尽可能地让自己泯然于众人,少被注意到一次,也许就能少被寻一次麻烦。
&esp;&esp;如今澹台信已经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无能,可卑微又不由自主的习惯偶尔还会不经意流露,这原本没什么,可被钟怀琛反驳,他半天也没能缓过来。他更没有什么分享陈年旧事的欲望,只是钟怀琛似乎不死心,翻身凑近了些,自顾自地追忆过往:“我记得修筑外三镇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巡逻提防塔达人,每次回来人都灰扑扑的,那时候一点也没看出来你那么好洁。”
&esp;&esp;澹台信最开始假寐未应,钟怀琛不依不饶,伸手过去探他的额头,似乎是要验证他是不是烧晕过去了,澹台信疲于应付他,躲开手之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便起身撑在他肩边,压迫感强到闭眼假寐的人也没法忽略掉,澹台信睁开眼,昏暗里和探头过来的钟怀琛四目相对,居然一时忘了词。
&esp;&esp;他满心里的盘算并不包括算计钟怀琛的私情,他以为这小子会在母亲姐姐的全力操持下,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也许还会有许多娇妾美人在侧。
&esp;&esp;澹台信和他身后的人会忌惮他妻子的家世,忌惮联姻形成的同盟,但没有人会在意钟怀琛心里爱谁。
&esp;&esp;……除非这把火荒诞地烧到了自己身上。
&esp;&esp;澹台信惯能看透人心,也为这样的本事沾沾自喜,可看透了钟怀琛的异样时,他却宁可自己什么也不明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他参不透钟怀琛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麻烦缠身前途晦暗,没必要在这个年纪还罔顾人伦地去荒唐,更不可能是和钟怀琛这种与他有旧怨的世家公子纠缠。
&esp;&esp;钟怀琛还在看着他,让澹台信怀疑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他强忍着抬手起来擦脸的冲动,问道:“还有什么事?”
&esp;&esp;“没什么,只是在想传言而已。”钟怀琛托着自己的下巴,语气轻佻又随意,“现在云泰大多数人都觉得我们之间早就不清白了,解释也无益……既然如此,你要是乐意,我们也不必拘束许多,这些事你也熟……
&esp;&esp;钟怀琛强装镇定,开口说得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但澹台信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眼神似乎又沉了些,不过他依旧平静地还击:“于我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什么要做?”
&esp;&esp;“义兄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有无好处。”钟怀琛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跟我不能得趣?”
&esp;&esp;周遭的温度无端升高,澹台信别开眼去,一时没说话。
&esp;&esp;钟怀琛不应该这样,他现在是云泰的掌舵人,他不该这般失准下去。
&esp;&esp;钟怀琛见他沉默,自己心里也是紧张,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他和澹台信的关系尚没有半点缓和,就把攒了数年的话这样说与他听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澹台信是何等聪明的人,就算他不说也瞒不住澹台信多久,遮掩反倒才是露怯……他还没开口,澹台信突然翻身起来,一把将钟怀琛推倒在了榻上。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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