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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嘉走后,宣帝便下了道旨意到大理寺,叫庞健亲自过问这桩案子。得他亲自过问的案子自然审得快,两天之内庞健便将卷宗送了上来,将整件事写得有条有理。那女子还送上了充作证据的帐册,庞健也亲自阅过,一笔笔记得十分清楚,也不是新造的,看情形有七八分准。
宣帝有意叫淳于嘉亲自走一趟,倒不着急叫庞健破案,而是掩卷问道:"是谁叫那女子拦了淳于侍郎的轿子,该不会别有阴谋吧?"
庞健一张圆脸板成了长容脸,严肃地答道:"臣当时也有这样的猜测。因淳于大人说过一句诉状上的字迹眼熟,臣便怕是他哪里得罪了人,有人要借此案将他拖入阴谋中。于是淳于大人走后,臣先叫那女子供出了为她写诉状之人,还派了胥吏夜半去那家里拿人……"
他倒颇有说书的天份,不仅语调抑扬顿挫,停顿还停在了最勾人的地方。宣帝听着听着身子都微微倾了过去,直到他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失态,忙又坐正了,清咳一声:"可抓到那人了么?难道是江湖上的乱匪?"
庞健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高深莫测,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结果那人竟是今年新科的进士,正在京里等着授官。淳于大人才认了学生,这学生就把事儿送他门上去了。"
宣帝听得抓心挠肺,只想知道那人是谁,背后有什么阴谋,叫庞健这么吊着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了,站起身凑前两步急着问道:"那人到底是谁,你把人拿住了吗?"
庞大人倒退两步,小麦色的脸上忽然挂出了一抹红晕:"陛下恕罪,臣家中已有老妻幼子了……"
宣帝被他这天上一拳地上一脚的话勾得连气都气不起来了,暗地翻了翻白眼:"朕又没说你看上那背后主使之人了,御前奏对叫你弄得跟说书一样,你快说那人是谁!"
庞健这才把包袱抖开,给了宣帝一个痛快:"那人是今科二甲第十六名,叫杨诚的,本是相州人。前年因西北一带饥荒,相州当地官员不肯接纳流民、开仓放粮,淳于大人去那边安抚百姓时,恰就住在他家,也有些来往。从那时起他心中便一直当淳于大人是断案如神的青天,听了那妇人诉说无处告状之事,便指点她直接去找了淳于大人。"
宣帝面上波澜不兴,心下却是很有些激动的——他的幼道当年还不过是个四品的侍郎,孤身到外头办事,竟就在百姓心中留了名,还叫人记得如此长久,真是给他长脸!赶明儿这桩私贩盐铁的案子查回来,他也该给淳于嘉提到中书令上了,中书侍郎位置说低不低,但毕竟不是主管,有些事就是办着不方便。
庞健看不出宣帝喜怒,便试探着问道:"那个杨诚臣也暂留在了大理寺中,身份还待和淳于大人对质。陛下可还有别的要问么?"
宣帝这才回过神来,和颜悦色地嘉奖他:"爱卿这么快便查出头绪来,着实辛苦了。此事还需去益州取证,你叫许少卿与淳于爱卿一同去吧,路上多带些御林军护卫,不必在意夏国镛的身份,务必将此事一查到底。"
庞健领命,顺便又问了一句:"此事叫许允一个人去就足够了,此时放淳于大人出京,是否有些不便?"
宣帝奇道:"什么不便,难道还有要他对质之事?"
庞健抬头看了看宣帝的脸色,见无不悦之处才道:"臣听陆大人说,陛下不日就要纳妃。臣想着虽然男子不同于女子,可到底是挑未婚之人更合适。朝中未成亲之人也不多了,淳于大人年纪虽大陛下几岁,却还算得上俊朗……"
他言语态度十分恳切,劝得宣帝都有些发懵,以为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发了这样的诏命。待听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确实不曾下旨选过妃,之前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申斥陆琦,朝中竟这样胡乱议论起他的私事来了!
他怒气勃发,正要喝斥庞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淳于嘉那日自荐入宫之事,便按下这段怒火,面无表情地问道:"朕要从朝中纳妃,那些大臣岂有不慌乱的。朕也怕众人心下又不乐意,去碍着皇命不敢违旨……"
庞健也为难地说道:"可不是嘛,照理说陛下若宠爱男子,也该按前朝之例增官加爵,任意出入后宫。可如今皇后都不出仕,大伙儿不免也要担心进了宫就不能再为官,甚至不能再娶妻,也是两下为难哪。"
宣帝渐渐听出几分味儿来。看来众臣并不太抵触他选男妃之事了么?如此说来,若淳于嘉真被纳入宫中,众臣应也未必会太看低他,将来还可继续为官了?
他不动声色地叫庞健退了下去,自己摆驾回了后宫。出乎他的意料,朱煊竟没在坤宁宫中,就连道领太监都带了出去,宫里只剩下几个洒扫的小内侍。
王义去问过小太监,才知道朱煊是去了御花园散心,守门的小内侍十分伶俐得不是地方,低着头答道:"就是去年陛下与淳于大人和凤大人赏雪的那座水阁,皇后说此时天气正好,带着皇孙去玩水兼练功夫了。"
宣帝叫王义随意打赏了那小太监,吩咐下人抬他往水阁那边去。一路上他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光是怕朱煊吃醋,更怕皇孙听到了什么不该知到的东西,长大后也落下好色的毛病。
结果他怕什么来什么,到得湖边便看到皇太孙一个人在湖边练剑,亭中影影绰绰可见是坐了两个人,似乎都是青年男子。宣帝眯着眼看那两人衣着,刚认出了朱煊,就听下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叫声:"参见皇祖父!"
这一声便把亭中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宣帝与他们对视一眼,便弯下腰亲自搀起了皇孙,微笑着夸奖道:"铖儿方才练的剑法真好,祖父像你这么大时也没你练得这么像模像样。不过此时太阳正毒,你在这儿晒久了对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宫喝些饮子,休息一会儿,晚上祖父去教你读书。"
小皇孙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便披了衣服,随着太监们往外走去。宣帝这才注意到他没乘轿来,微有些心疼,揉了揉他的头发,叫小太监先用自己的轿子送孩子回去。
待皇孙上了轿走出几步,亭中那两人才出来和他请安,不过一个只是微微躬身,另一个却单膝跪倒,朗声道:"臣凤玄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两人是怎么会凑到一起的?宣帝微叹了口气,先叫两人都起了身,又屏退众内侍,带着他们一起往水阁里坐下。
那里原已摆了两份杯盘和几样果子,但看样子除了酒都不曾有人动过。宣帝刚一坐下朱煊便极自然地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此处既无人伺候,七郎就先用我的杯子吧。这酒是冰过的,正解暑热。"
他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凤玄便剥了个枇杷,轻轻咬了一口,将带着牙印的那一面递到他唇边:"臣已试过了,这枇杷并无毒,请陛下放心食用。"
宣帝叫他们俩弄得毛骨悚然,就着凤玄的手咬了口枇杷,便移开脸问道:"凤卿怎会到后宫来,还与阿……皇后在这里共赏风光?"
朱煊轻笑一声:"小凤学士怎会不知道我的身份,七郎不必瞒他。如今我已经是皇后,小凤学士事君甚忠,自不会将我的事说出去,叫七郎为难的。"
凤玄淡定地听着他的话,将那枇杷吃净,擦了擦手才答道:"大……皇后所言极是,臣自是不会做出令陛下不悦之事。今日臣来寻皇后,是为陛下大婚之前的事——陛下可还记着,大将军曾许臣,若臣有侍君之能,便许臣入宫一同服侍圣上?"
宣帝自然还记着。
朱煊挟持他出京时用的借口便是抻量凤玄的长短,但那时说的也不是入宫吧?不提朱煊才刚成了皇后,为着他的面子也该等三年;如今朝中还没定出制度来,允许后宫仍在朝为官呢。凤玄若入宫之后不能再继续为官,此事成了定例,他手下就要立刻少两个良臣,他可是舍不得的。
宣帝刚要分辩,凤玄便起身挽了袖子:"臣府中也只有一人,这几天陛下大婚,臣无事便苦练了一番。方才碍着内侍太多不便展示,如今陛下正好也在,臣便献丑了。"
他话音未落,便从腰间抽出佩剑,微一抖动,便是光华四射。宣帝叫那剑上反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见他手臂细细颤动,听得盘中叮铃清音,待得凤玄收手之后再看,那盘中果子都已整整齐齐地或成丝或成块,宽窄薄厚丝毫不差。
凤玄从怀中掏出块手绢,慢慢擦着剑刃,目光只落在朱煊面上:"我也不只练了刀工,此时若要做菜,立刻就能做出。大将军君子一诺,今日也当兑现了吧?"
朱煊随手倒了杯酒饮下,淡定地看着他擦剑,直到那剑重收入匣,才挑了挑眉道:"哦?凤学士在圣上面前动刀动剑,也算得上有德么?我既要抻量你,自然不只是看做菜如何,今日正巧,不如我们到湖边走一趟,叫陛下看看你体态姿仪如何吧。"
凤玄站起身来,解下长剑:"臣不敢占皇后兵刃之利,请!"
宣帝再不拦就真要出事了,连忙起身一手抓住一个,厉声喝道:"都不许动!朕还在这儿你们就要动拳脚,若朕不来,就要分生死了是不是?你们一个是朕的皇后,一个是朕的……"
他的话猛然叫朱煊吞到喉间,人也被压到了美人靠上。朱煊一手扣住宣帝的后脑深深亲吻,另一只手则接住了凤玄袭来的手,转瞬之间就与他拆了十数招。
凤玄一面动手一面冷笑道:"皇后此举不仅不贤,而且白日宣淫也属非礼。后宫虽是陛下家事,亦是天下大事,臣敢请陛下治皇后失仪之罪。"
朱煊抬起头来,带着几分动情之态说道:"卿以五品之身,敢对当朝皇后动手,岂不更是罪不容诛?皇后与皇帝同体视之,小凤学士就算真有机会入宫,也不过是妃,岂有以妃犯后之理?"
凤玄一掌迎上,反握着宣帝的那只手悄然撒开,从他背后绕了过去,紧搂住宣帝的腰坐了下来,一面拆招一面答道:"妃者以配天子,我既已经配过天子,自然有资格坐在此处。"又转头向宣帝:"陛下宜应遵循古训,游戏时多召幸大臣,也可商议国事,讲论典籍,将来史书有此一笔,远强过与后宫嬉戏。"
宣帝叫两人夹在当中,面前便是一片掌风,刮得他肌肤生疼,身上搭着的那两只手却还都不忘了忙些别的事,摸得他身上发痒,偏又躲也躲不开。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色也气得发红,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喝道:"住手!谁敢再在朕面前无礼,朕要按宫规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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