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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灌入耳中,林自强恍若未闻。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富丽堂皇的酒楼、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心中无半分波澜。
这繁华,与他守卫的边关荒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此来,不是观光,是赴一场鸿门宴,亦是红草堡向整个海城宣告存在的第一步。
彭府的气派远超林自强的想象。朱漆大门洞开,门楼高耸,石狮狰狞,门前两列身着崭新皮甲、气息彪悍的家丁肃立,目光炯炯,隐有石皮境的气息流转。
引路的管事一路谦恭,穿过数重庭院,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奢华。
宴设在后园“揽月阁”。暖阁内熏香袅袅,银霜炭将寒意隔绝在外。当林自强一身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戎装踏入阁中时,阁内原本的丝竹谈笑之声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轻蔑、探究,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主位上,彭天罡一身锦袍,面容清癯,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他左侧是彭天放,目光锐利如鹰隼。右侧稍下首,坐着一位身着鹅黄锦裙的少女,发髻高挽,插着明珠步摇,肌肤胜雪,眉眼精致,正是彭家嫡女彭玉茹。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姿态娴静,只是当林自强目光扫过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两侧席位上,坐满了彭家核心人物及几位受邀作陪的海城其他世家、官面上的重要人物,皆锦衣华服,气度雍容。
几位与林自强年龄相仿的彭家年轻子弟,则坐在靠后的位置,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倨傲与审视。
“哈哈哈,林贤侄一路辛苦!快快入座!”彭天罡朗声大笑,声音洪亮,打破了一瞬的沉寂,显得热情洋溢,“早就听闻贤侄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器宇轩昂,颇有乃父之风!红草堡有贤侄这般麒麟儿,何愁不兴?”
林自强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彭家主谬赞,自强愧不敢当。奉家父之命,特来彭府致谢。彭家厚意,红草堡上下,铭记于心。”
他姿态沉稳,目光清澈,无半分畏缩局促,那份属于边军少主的硬朗气度,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好!好一个铭记于心!贤侄快坐!”彭天罡笑着指向彭玉茹下首特意空出的首位。
林自强依言坐下,位置与彭玉茹相隔不远。他能感觉到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也能感觉到她看似平静下那丝紧绷。
彭玉茹始终未曾抬眼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玉杯,仿佛那杯中的琼浆玉液有无穷的吸引力。
宴席重启,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彭天罡与彭天放言语间极尽笼络,时而赞叹林大山治理红草堡有方,收拢流民乃大功德;时而关切询问南部三镇赋税督管之事,话里话外暗示彭家可提供“臂助”;时而又将话题引到林自强身上,夸他少年英武,前途无量。
林自强应对得体,言语简洁,该谦逊时谦逊,该坚持时寸步不让。谈及赋税,他只言“奉旨办事,尽力而为”,将彭家伸出的“援手”轻轻挡回;谈及自身,也只道“守土安民,乃本分”。
他话语不多,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让那些试图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红草堡虚实或试探其心性的言语,如同泥牛入海。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彭家一位旁支的年轻子弟,名叫彭文远,借着几分酒意,端着酒杯起身,脸上挂着看似亲热实则倨傲的笑容,走到林自强席前:“久闻林少将军勇武过人,在边关杀得蛮子闻风丧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小弟敬少将军一杯!不知少将军在红草堡,平日里除了练兵,可有些别的消遣?比如…品鉴下诗词歌赋,或是赏玩些金石古玩?”话语间,隐隐带着世家子弟对边陲“粗鄙武夫”的优越感。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玩味。彭天罡端着酒杯,笑而不语,仿佛在看一场余兴节目。彭玉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林自强一眼,又迅速垂下。
林自强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彭文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平静地开口:“红草堡地处边陲,百废待兴。蛮族环伺,流民嗷嗷待哺。自强每日所思所想,唯有练兵、屯田、修堡、安民。诗词歌赋,金石古玩,乃太平盛世之雅事。自强身处险地,不敢懈怠,更无暇分心于此等消遣。彭兄好意,心领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我喝了。消遣之事,恕难奉陪。”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如同冰冷的铁石砸在锦绣堆里。既点明了红草堡的艰难处境,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彭文远言语中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你们海城世家子弟的“雅事”,在我红草堡的生存重担面前,不值一提!
同时,那“身处险地,不敢懈怠”八字,隐隐透出的金戈铁马之意,更让阁中几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心头一凛。
彭文远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笑容尴尬地凝固在脸上。
;他身后的几个彭家年轻子弟,眼中也露出羞恼之色。
“哈哈哈!好!”彭天罡适时地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贤侄心系边陲,志存高远,实乃我辈楷模!文远,还不退下?莫要打扰贤侄用膳!”他看似斥责彭文远,实则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
彭文远悻悻然退回座位,席间气氛恢复如常,只是那层虚伪的融洽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
彭玉茹再次抬眼看向林自强,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疏离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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